路迟迟记起那晚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明月使得地面裹上了一件素白的纱衣,湖面像一面擦拭万遍的光滑明镜,周围的树睡着一样立在原地,嫩绿的枝条也像打了定型水一般纹丝不动。路迟迟并不被眼前的一切所吸引,因为他觉得这只不过是对昨天或去年的简单复制。但并不是说路迟迟对此毫无反应,他想起了很多,关于柳零、杨晓寒、狗,很多记忆都交杂在一起,以至于他很难清晰地回忆起一个单独的个体。它们总是同时出现,又集体消失。路迟迟像拍西瓜一样拍着自己的脑袋,以为这样会使记忆清晰一些,可事实是没拍几下回忆就像插了翅膀一样一下子消失了。路迟迟用手托着自己空荡荡的脑袋,反而觉得心里非常平静。于是觉得这是人生不可多得的宁静时刻,就努力使自己保持这样状态,以至于后来为了维持这种状态一度屏息闭气。
在起身回宿舍的时候,虽然月亮很大、很圆,但路迟迟还是一脚踩进了湖里,湖水咕咚咕咚地灌进了他的网面鞋。其实这样踩进湖里很大程度上是路迟迟故意的,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并不显得满足,反而有些沮丧和懊恼,是因为他并没有想到湖边的水比他想像的深一些,更没有想到湖底会有一书厚的淤泥。他吃力地拔出了脚,右脚明显比左脚大很多,而且更不规则。他蹬下了右鞋,在水里摆了半天,才套到右脚上。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有一段路只有一个湿脚印。路迟迟转过头看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确实是件神奇的事情,”他自言自语道。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右腿却麻了,他抬起腿使劲剁了几下,麻便传遍了全身。他靠着马路牙子坐了下去,看见明亮如雪的大街上走来了一群人。他们每人手中拎着一个酒瓶,高声欢语地走过来了。“操他妈,隔壁那傻逼再挑事,我削死他,”其中一人大吼道,其他人应和着。“你们猜我今天看见谁了?”另一个人喊道,其他人没有回应。“我看见咱们班梦萍了,”他接着说,其他人还是没有反应。“我看见她和一个老头在街上乱逛呢,”他说,“哦……”其他人大吼道。随后几个人嚷着发言,像要打架一样。这时,其中一个人大声叫道:快看,那儿有个傻逼!路迟迟知道他们是在说自己,于是侧过身子背对着他们。“还真是个傻逼,”其中一人说,其他人哈哈大笑着。看见那些人走得远了,路迟迟转过来朝他们自言自语式地嘟囔着骂了几句,果然,那几个人没走几步就翻江倒海式地吐了起来。路迟迟却并没有因为那几个人得到应有的报应而心生快意,反而锁紧了眉头。他感到右腿并没有因为短暂的休息而得到缓解,反而麻得更严重了,像灌了铅一样。但他并不想在这儿待一夜,于是凭着双手和左腿站了起来,并一步一停地拖着右腿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他起得很晚,是来若曦的电话吵醒他的。当时他正在做噩梦,梦见他和几个人在打架,他身上插满了刀子,全身像花洒一样喷着血。就在这时,他被吵醒了。听着优美的手机铃声,他觉得应该把这个梦给来若曦说一说。可当他接起电话时,全忘了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刚才自己做了个噩梦。“我做了个噩梦,”他对着手机听筒说。“梦见什么呢?”他听见听筒里传来来若曦绵软撒娇的声音。“我梦见……,”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忘了”。“哦,”来若曦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没有说话。“下来吧,我给你买了早餐。”来若曦轻快地说。
等他走下楼时,看见来若曦并没有站在那棵榆钱树下,而是站在那棵大松树旁边。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额前的碎发随微风轻轻飘着,手里提着油条和豆浆。“就知道你才起来,你怎么那么懒呢!”来若曦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交给了路迟迟。路迟迟一手接过油条豆浆,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趁热快吃吧!”来若曦走上前正了正路迟迟的衣领,并踮着脚尖吻了一下路迟迟的嘴唇,便红着脸跑了。路迟迟立在原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嘴唇上像燃了一团火,他使劲抿了一下嘴唇,却尝到了一丝甜味。
想到这儿,路迟迟笑了,眼角泛起了幸福的泪花。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三秒钟都不到。他的脸忽然变得紧绷而忧郁,木然得好像蒙上了一层死灰,似乎任何事情都已经不能打破他此时脸颊的凝固,他的眼睛甚至没有动一下,像蹩脚的雕塑师刻上去的一样。如果不是那微弱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咝咝呼吸,路迟迟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能从刚才完全冻结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猛地颤了一下,整个身子像皮球一样从椅子上弹出了一两厘米。他有些惊慌地朝那边望去,那些人并没有舍他而去,依然聚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沸水。这才放心地揉了一把眼睛,把一颗黄腻腻的眼屎抹在指肚上搓碎了。于是端起眼前的酒杯咕咚灌进了嘴里,杵在桌沿上深深吐了一口气,又倒了一杯酒,却又像个石塑一样杵在那儿一动不动。长刘海与额头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夹角,眼球虚弱地垂在眼眶间。最值得注意的是鼻尖挂着晶莹剔透的粘稠体,砸在地上发出了闷雷般的响声。路迟迟这才爬了起来,满不在乎地拿手背抹了一把鼻子,并端着酒杯凑到嘴前喝了。
他记起有一次和杨晓寒走在诺城的大街上,由于是夜晚,而且远离了主城区,路上很少有人,也很少有车。他们俩手拉手相互无言,他有时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来若曦自然的脸上并没有挂着笑容,但风平浪静中显现出对他的依赖。路迟迟的心猛然停了一下,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来若曦只感觉左手一紧,拿眼看路迟迟时,路迟迟正目极前方,就心领神会地挨路迟迟更近了。路迟迟始终没有说话,但他一直牢牢握着来若曦的手。在经过一处路灯时,路迟迟注意到他们俩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他突然希望一直能这样走下去,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但他们还是很快走到了路的尽头,路迟迟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好几条路,心儿像踩着鼓点一样颤动着,他努力想选择一条适合他俩的平凡之路。“回吧!”来若曦望着眼前眉头紧锁的路迟迟,关切细微地说道。路迟迟却一下子泄了气,紧锁的眉头塌铺开来。来若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不想让路迟迟陷入无穷无尽的纠结。“他看起来太痛苦了,”她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回去的路上,路迟迟努力使自己握紧来若曦的手,但每一次尝试都感到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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