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章（6）

女人的两个儿子都工作了，他们和大章之间本没什么话说，女人没了，他们就更没话说了。

办完女人的丧事，没几天，大章就搬回来了。

大章还是两头忙，忙了自家田中活，又忙女人家的地中活。春播秋收，又是几年过去了。女人的大儿子娶媳妇了。

外地侉子来承包田地，捌佰块钱一亩。中年人不爱种地，年轻人不会种地，老年人既会种地也爱种地，可没力气种地了。许多人家都把责任田包给了侉子种。

女人的儿子儿媳把地也包给了侉子种，大章和女人家彻底断了关系。

乡村的男孩都喜爱玩陀螺，木头削的，上头大，下头尖，陀螺转起来后，要用鞭子不停抽打，让它一直转下去。当鞭子停止抽打，陀螺也就停下了，陀螺停下了，就死了，就算输了。陀螺在乡村的小名叫“打不死”。打了，转了，就不会死。

大章就是一个一直转着的陀螺，鞭子在他自己的手中。习惯了不停地忙，他不能停顿，他害怕停顿。

活计一下子少了，大章就捉了几头小羊回来养。每天挑羊草，喂羊食，“咩咩”的羊叫声填补了他生活的空白。他更忙了，他常免费帮人家挖花生，摘豆角，只要把花生藤豆角杆子送他喂羊就行了。

一年，邻庄的“火腿”跟大章捉了只羊回去养，“火腿”是个五保户，一个月后“火腿”死了。大章从“火腿”家门口经过，被“火腿”的本家们拦下来，让他花六百元把羊还买回去。那只羊没见长膘，大章卖时是四百元，现在涨了二百，大章不肯。那些本家们就拖着他的自行车不让走。大章掏出了六百元把羊拉回去了。我妈说，你傻啊做这亏本买卖。大章说她们不让我走能怎么办，又想想“火腿”也是个可怜人，就算了。

一年，大章的羊本活蹦乱跳的，他出去挑了半天羊草，回来后有一大半死了，被人毒死的。大章说毒羊的人肯定是自己的大兄弟，这大兄弟是后娘生的，从小就被他娘在心中播下了仇恨的种子，他总爱暗中对大章使坏。大兄弟家也养了羊，他的羊得病死了两只，看大章的羊好好的心中不舒服，就下了毒手。

大章说，他屋东头的那堆红砖就是被这个大兄弟搬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屋里没点灯，大兄弟以为他人不在家，就过来搬砖。我妈说，当时你怎么不当面喊住他呀。大章说，他人狠得很，自己打不过他，这次拦住他，下次还不晓得会做什么坏事呢。那晚，大章一直没再敢点灯。我妈只有叹息。

大章养了好几年的羊，从几只到十几只，我妈知道，他没赚到钱。

他不敢把钱放在家中，他家被人翻过两次了，那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了门，知道他把钥匙藏在哪，他也知道那人是谁。

大章的折子放在我妈这，他不会存钱，余了点钱就交给我妈，让她给存起来，要钱用了，再让我妈取给他。

那次上午，他取了一千六百元钱买了辆电动自行车，下午他大兄弟也到同一家买了同一种车，只花了一千元，大章说给小兄弟听。太欺负老实人了！小兄弟气不过，跟车行老板理论，已经吞进肚中的肉，还指望他吐出来？最终没能要到钱，小兄弟空作了一肚子气回来。

这个小兄弟家搬到街上了，也是后娘生的，他待大哥特别好。每次看到大章到街上去，总留他吃饭，好鱼好肉伺候，吃了还让他把剩菜打包带回来。

大章买的那辆电动自行车一直没骑过，他不会骑，也不敢骑，他买回来是因为现在家家都有电动自行车，他家没有“要被人家笑呢！”

他的三间瓦房里东西塞得满满的，能用得着的有几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平日也没人到他家去，去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日村干部到他家去了，说有个五保户名额，要给他，每年有钱拿呢。

大章连连摇头：“我不要，有手有脚的，当个五保户，还不把人家大牙笑掉啊！”

事后，他跟小兄弟提起这件事，小兄弟说了他一顿，说你没儿没女的，你不是五保户谁是五保户？等你不能动了谁给你养老谁给你送终？

大章去找村干部，找了几趟，才把“五保户”要到了手。

大章家住在村头第一排第一家，那排原有四户人家，前面的高速扩建，其他几户都拆迁了，有的在镇上买了房，有的在村中别处又砌了大楼房，装得富丽堂皇的，拆迁款还绰绰有余。现在，那排只剩下大章一家，三间破瓦房，孤零零地趴在那。

有人背后跟他说：凭什么人家拆了不拆你家？你去闹去喊去缠，看他们还敢不给你拆迁！

大章笑笑，不说话。那背后鼓气的人不由先泄了气。

干部又上门来了，说要给他家原地翻建下房子。那三间破瓦房独立在村中第一排第一家，有损村庄形象，有损镇上形象。

大章不肯，房子推倒了，那一屋子的“宝贝”放哪？

任干部好说歹说，大章就是不松口。

他小兄弟知道了，责怪他：你傻啊！不要你掏钱给你砌新房子，这样的好事你还往外推？

大章又去找干部，找了几趟，干部每次都“碰巧”不在。政策是有时效性的，领导的心思也是随时变动的，他不知道，干部知道。

大章一直住在那三间破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