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我初中到高中都是在一个学校读的，学校离家很近，走路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

上学的路上要经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水渠，水渠是用来排放污水的。水渠两边不时隔一段路就会有一个大钢管，脏水就顺着钢管缓缓流到渠里。

我不知道脏水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那时的渠水时常散发着恶臭，每次经过时都不禁加快脚步，仿佛经过了但丁《神曲》中的炼狱似的。

桥边有一个破屋。破屋全是用垃圾堆起来的。别人不要的烂木板成了房顶，没人要的破砖块成了房身，好像还有窗户，但是记不清是捡的什么做的了。

那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个拾荒者，也就是通常所说捡破烂的。她是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女人，发丝白多黑少，脸色黑多红少，总是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觉。

我从小胆子就小，每次路过时都会有意识地离她远一点，生怕这个被生活虐待的人会突然对我挥拳泄愤。

我常远远地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破屋里。有时愣愣地发呆，有时在生火做饭。已经忘了她吃的是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平时吃到要吐的那些家常菜，对于她来说是梦中才会尝到的美食吧。

有一年我所在的城市要创建文明城市，所以一切不文明的东西都要被消灭。暂时无法消灭的就先将它藏起来。这个拾荒者就属于要被藏起来的一类。

我上学的时候有几次看到城管来找她，那时我心里只想着上学，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后来就看到她的破屋完全被打回原形，回归成了一堆破烂。她竟又用这堆破烂搭了个小房子。原来的屋子虽破还可以容下她这个人，还有几片遮风避雨的木板，但现在的小房子连蹲着也遮不住自己的身子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这样，她还是死守在这个地方，明明已经无法待下去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挣扎着存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破屋越来越破，越来越小。多次看到她在我经过时对着空气发着牢骚。有一次看到她拿着一个塑料带冲着我哇哇直叫，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我再次习惯性地加快脚步远离了她。

在那之后她同她的破屋一起消失了。我再也没有在桥边看到她。

高中过去了，大学过去了，我回到了家乡工作。家乡的面貌焕然一新。

水渠引来了新水，再也没有了恶臭，两旁插满了柳树，建起了适合人们散布的小型活动场，无论是早上还是晚上总会有一群五六十岁的妇女在这儿快乐地跳着广场舞。他们是那样闲适，那样安乐啊。

可是曾在这片土地上艰难存活的她却不知去了哪里。

她还在她的破屋里的时候，我曾不经意间向妈妈提到过他，妈妈说她以前就在那桥下面住，后来因为涨水，所以搬到了桥边，听说是河南人，家人送她去福利院，结果她却逃了出来，死活也不回去。

我不知道她是不想回福利院还是不想回那个只想着送她去福利院的家里，只知道她的家人也不会来找她了。

我本已忘了她的存在，可是在疫情发生的当下，我猛然又想起了她。如果她还没有死去，那么她的生活又会怎样？

在足不出户的如今，在戒严谨守的当下，一个拾荒者如何做到足不出户还能养活自己？

我想像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中那样结尾。

“救救拾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