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爱学习呀爱学习呀,学习好……
小时候,总喜欢唱着歌谣去上学,走在上学的路上,内心是快乐的,因为接下来会遇见自己的好朋友,还有见到自己喜欢的老师。
可是,每当放学之后,对于萧子让来说,有一段时间真的不想回家。那时候,妈妈正在东地砖窑厂切坯子,晌午头顾不得回家做饭,因此,萧子让兄弟俩都是去奶奶家吃饭。
那天,学校里的放学铃声刚响,萧子让和萧子谦弟兄俩就背上洗得发白的书包往奶奶家走。萧子让和萧子谦的书包还是大姑给他俩缝的,当时,去奶奶家的时候,会路过左边的梆子大爷家,他有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其中的二女儿叫海蓝,心灵手巧,跟着南地萧家村的萧灵芝学习裁缝,后来出师了,就自己在家里弄了个裁缝铺子。
因为梆子大爷家的宅子有两个,中间隔着一条路,就是萧家村的主路,也算是大街,外地人从萧家村里过的时候,梆子大爷家门口的这条路是必须路过的。当时,主路西边是梆子大爷家的堂屋,他家没有院墙,路过的村里人,都可以看到他家的院子。他家院子里有两棵粗壮的葡萄树,梆子大爷依据他家院子的地理形势,搭建了一个葡萄棚,四四方方的,一到夏天的时候,葡萄就成串的结果实,一嘟噜一嘟噜的很好看。
主路东边拐角处就是海蓝的裁缝铺,妈妈还在这里让海蓝给萧子让做过过年的衣服,当年的格子衬衫在农村里很流行,按照辈分,萧子让应该叫海蓝叫姐姐的,因为她比萧子让大十岁,她每次做衣服剩下的布头子,也就是边角料,她都不要了,就像是理发店里理发师把头发渣子扫走一样倒掉了。就在裁缝铺的拐角处当时堆放了一大堆布块儿,里面也有一些大块儿的布头子,有的像语文书本一样大。
萧子让快要上学前班的时候,没有书包,有一次在奶奶家吃饭,那一天,大姑也来奶奶家走亲戚,在饭桌上,大姑说:“子让,你去你海蓝姐屋山头儿那儿捡几块儿布去,我给你撩个书包。”当时农村人把破了的衣服,都是说用针线撩起来。
“好,我知道了,大姑。”萧子让说。
“你捡大块儿的布,小的不要。”大姑说。
于是,那几天每次萧子让去奶奶家吃饭,路过海蓝姐姐家的裁缝铺子的拐角处,都会捡一些大块儿的布,因为路过拐角处的斜对面就是奶奶家,所以捡到的布块儿也很方便拿到奶奶家里。
大姑也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织毛衣,打围脖,纳鞋底,织秋裤,做衣服,她自己摸索着来的话,这些手艺活儿她都会。大姑拿起来萧子让捡到的布料,说:“就这都中啦,能够撩俩书包,你给你弟你俩一人一个。我这就给你撩书包。”
两三天后,两个五彩斑斓的书包就被撩好了,大姑的手真巧,她把布与布之间的边边缝在里头了,从外面看不出来,除了一个大布兜之外,上面还有一个布带子,正好可以斜挎在身上,把新书装进书包里,一到下课的时候,萧子让总是喜欢看大姑给他缝制的书包,他感觉特别好看。
随着年龄的增长,萧子让长大了,书包也不适合每天都带着了,再说时代变了,也带不出去了。可是,因为书包的质量好,萧子让把书包一直用到上高中的时候。
没有人笑话萧子让的书包,因为那个时候的同学们的家里都穷,有的同学的妈妈没有大姑手巧,为了懒省事儿,直接把家里不穿的牛仔裤,两个裤腿齐根儿剪断,然后用针缝住,把剪掉的裤腿剪掉两绺子缝在裤腰上,就是一个简易的书包,总之,那个年代同学的书包千奇百怪,谁也不说谁的书包丑。
再大一点儿的时候,小叔结婚了,刚开始的时候,没有和奶奶家分开,爷爷奶奶还没有挪到北地的滚蛋屋子里。在农村里,只要孩子结婚了,家里有多余的宅子,父母就会从家里搬走,搬到新的宅子上,建造成新的屋子,就叫滚蛋屋。真的有一种老一辈人说的:“小麻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感觉。毕竟,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就是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成家立业了,就算是人生大事完成了。有的父母操心孩子一辈,还得操心孙子一辈,有的父母溺爱孩子,有的父母惯着孙子,时间一长,一代人和一代人就有了隔阂,这也是天下当父母的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辈孙子辈怎么相处的原因,等到真的管不住了,自己安慰自己,还美其名曰说孩子太叛逆了,管不住了。
萧子让还好,从小到大没吃过啥好东西,和弟弟萧子谦吃过最好的零食就是方便面,当时家里买的方便面吃的时候,还得征求妈妈的意见,那个时候,妈妈爱说:“方便面省着点儿吃,吃完了就没有了。”去奶奶家的时候,大姑或者其他亲戚拿的东西,萧子让和萧子谦弟兄俩也不敢拿着吃,因为害怕爷爷吵。回去和妈妈说的时候,妈妈总是说爷爷奶奶不舍得,省的很,好吃的,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舍得给着吃。
那天放学,南地那条大路上,柏油路被太阳晒得蒸人,路两旁的杨树虽然被风吹着,但都是热风。杨树影子被落下去的太阳光拉得老长,像萧子让总也舒展不开的眉头。有时候,妈妈干活的时候,总是不做晌午饭,妈妈让萧子让和萧子谦去奶奶家吃饭,那一段时间,成了萧子让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多数时候,饭桌上的空气比冬天的井水还要凉。
那个时候,小叔结婚没多久,和奶奶一起住,奶奶家的大铁门虚掩着,萧子让和萧子谦推门进去时,院里静悄悄的。厨房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混着婶婶扯着嗓子喊堂弟写作业的声音。萧子让站在屋檐下的过道里,听见奶奶在厨房说:“子让、子谦来了?北地菜园里的小青菜嫩,你俩去摘一把回来,正好下锅,今儿做面条。”
萧子让答应了一声,和萧子谦转身往北地的菜园子里走。菜园在北地村头那片没盖好的屋子后头,隔着萧家村里的那条主路。萧子让和萧子谦为了赶时间上学,走得很快,鞋底蹭着村里的土路,扬起细小的浮土。其实他不太想去,去北地算是路过自己的家,来回折腾一趟,还不如回自己家里,晌午头的话,天气也热,还有北地菜畦边的草长得比菜还高,得蹲下来慢慢择。但他和弟弟没说什么,奶奶的话,他从来都是听着的。
路过自己家门口,大门没锁,说明妈妈干活儿回来了,弟弟萧子谦说:“哥,我不去咱奶奶家了,我回家了。”萧子让看弟弟回家了就说:“你不去咋吃饭?你要不去的话,那我去了啊!”
萧子让一个人来到北地,蹲在菜园里时,热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可是,还是热啊,毕竟夏天哪有不热的,萧子让安慰自己。他摘得很仔细,把黄了的叶子都掐掉,只留最嫩的部分。手里的菜渐渐堆成一小捧,他抬眼看了看小青菜,有一摞了,就不择菜了,玉蜀黍叶子被热风吹着,发出刷啦啦的声响,旁边刘妮奶奶家的烟囱里冒出最后一缕烟。该回去了。萧子让想。
他攥着那把青菜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加快了些。跑过海蓝姐姐家的裁缝铺,萧子让看见奶奶家大铁门紧闭着,不像往常那样留着缝儿。萧子让心里咯噔一下,走到大铁门口,轻轻推了推,里面的门闩插得死死的。
“奶!”萧子让叫了一声,“奶!奶奶!开门!”萧子让晃了一下大铁门,里面没有人回答了。再摇晃大铁门,还是没有人应声。可是,萧子让明明听见院子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堂弟咯咯的笑声。婶婶的声音很清楚:“快点儿吃,吃完了让你爸带你去孙沟溜溜去,去集上给你买糖吃。” 奶奶此时此刻也没说话,只有筷子扒拉米饭的细碎声响。
“奶!开门!小青菜摘回来了!奶!奶奶!”
萧子让站在门外不停地喊着,手里的青菜还带着潮气,贴在掌心,突然,他感觉菜有点凉了,心也凉了。他不再敲门,也没喊人。他知道叔叔一家和奶奶没分家,这院子里的晌午饭,本就没他和弟弟的位置。弟弟没来正好,省的受这份委屈,他心里隐忍着,没有爆发。因为他想到了,以前奶奶总在他进门时,把他拉到灶房,偷偷塞个热馒头,里面是猪油掺杂着白色的盐,可今天,大概是忘了吧。
他捏了捏那把小青菜,叶子被攥得有些蔫了。“啪嗒!”萧子让把小青菜扔到地上,转身就回家了。这次走得非常快,大姑做的书包在背上颠得厉害。路过拐角处的裁缝铺时,看见海蓝姐姐正在屋里做着衣服,他看了一眼就跑了。
萧子让没回头,想哭哭不出来,加快脚步往前跑。到家之后,妈妈和弟弟正在泡馍吃,看见萧子让回来了,一屁股坐在堂屋里的板床上,一句话也不说,妈妈问的着急了,萧子让才说:“以后我再也不去俺奶奶家吃饭了,连个门都不开。”说完,萧子让想哭,没哭出来。
“不去就不去,我就知道你奶你爷不舍哩,自己孙子都不舍得,就知道关门吃独食,去,去里屋拿包方便面去,我和你弟都是泡的馍吃,兑点儿盐,用热茶。别气了,以后不去他家了,我就知道哩,我来恁些年了,你爷都没有大方过。”妈妈越说越气。
萧子让没说话,默默地去厨屋里拿个大瓷碗,放到桌子上,去馍筐子里,拿一个馍,掰碎了,桌子上有盐,撒点儿,右手拿起暖瓶,对着大瓷碗倒热茶,和妈妈还有弟弟一样,晌午饭吃的泡馍。
从小到大,萧子让记得妈妈一辈子不会做饭,只有烧米汤馏馍,炒点儿土豆菜,算是妈妈做的最好吃的饭,萧子让曾经嫌弃妈妈做饭不好吃。如今,热茶泡馍却是晌午头儿吃的最好吃的饭。
从那天起,萧子让再也没去过奶奶家。有时在路上碰见奶奶,她想拉他的手,萧子让就往旁边躲一下,说:“奶,我得回家写作业。” 奶奶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萧子让到现在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样子,见了人依旧低着头,只是话更少了。没人知道他那天站在门外听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怨谁。
他也不是怪奶奶忘了他,只是长大了之后,突然就明白了,有些人的门,他再怎么等,也不会为他打开了。
到现在,虽然爷爷去世了,但是奶奶还在,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那一把没送进厨房大锅里的青菜,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疼,却硌得慌,让他再也迈不开走向那个院子的脚步。
或许,这就是萧子让的童年。有些事,忘是忘不掉的。有些人,同样是忘不掉的,并且记得还很清楚,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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