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

一个年轻的身影颤巍地靠近着一个小房子。

小房子已经被改装成了礼堂一般的模样，素色的门帘随着秋风的吹拂微微飘起，时不时展现里面摆放着的一副橡木棺材。

那个被称之为小张的年轻人跪坐在橡木棺材前，拼命磕着头，小张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将额头磕破，血丝渗出伤口。

那副棺材里，躺着张母，小张的母亲。

张母已经走了。

在小张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张就是一个顽劣的孩童，经常喜欢到处乱跑，乱跑也就算了，可以说孩童的生性活泼，但小张却经常惹出祸端，一度成为街坊最为头疼的存在。

而张母仿佛在小张身上装了定位装置一般，无论小张跑到哪去，总是能在小张惹出祸端时及时赶到，帮助小张收拾烂摊子，并狠狠教训小张，呵斥着他行为的错误性。

但年幼的小张只当这是母亲给自己下的“战书”，每次小张给张母找到时，小张总是在心里说道：“下次一定不会让你找到！”

这个下次很快就到了。小张一次闭着眼睛的乱跑，忘了绕了几个弯路，撞到了多少个路人，跑了多远的路，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完全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

最开始小张还暗自得意，认为自己获得了一次“大胜利”，母亲终于找不到自己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年幼的小张心中的恐惧也逐渐升起。

那一刻，他无比希望张母能够找到自己。

“妈......你在哪......妈！”小张的眼角渗出泪水，他无助地蹲坐在陌生的巷子里，疯狂擦着不断溢出的泪水。

“呜呜呜......妈妈！我保证再也不乱跑了！呜呜呜......妈妈！你在哪！我保证以后一定听话！”

“你小子终于知道错了！”一道无比熟悉且富有安全感的声音传来，小张惊喜的抬起头，看见远处交错闪烁的红蓝灯光，以及在灯光的映照下看不出究竟是喜还是怒的张母的面容。

张母大步向前，紧紧抱住小张：“臭小子！你让我一顿好找！下次再乱跑打断你腿！”

“呜呜呜......妈妈！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母用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张的脑袋：“臭小子！怎么可能呢。妈妈是什么人？怎么会把你一个人留下呢？”

也正是那天起，一向调皮的小张屁股终于坐的住了，那个让街坊头疼的问题孩童消失了。

是啊！妈妈！你曾说过不会把我一个人留下！可是你现在已经永久与我分隔了！

小张想到此处，更加用力的磕起了头。

仍记得那天，小张高兴地拿着装着录取通知书的邮件，在张母面前晃悠。

“妈！你看！我考上初中了！耶！我以后是初中生了！”

“小张真棒！我就知道小张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

小张就读的初中离家很近，也就几公里的距离，这也让张母有了经常去探望小张的条件。上了初中之后，张母担心小张处理不好人际关系，担心小张不喜欢吃学校饭堂的菜，有段时间经常在家里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熬制一小锅热汤，在小张下晚自习时通过门缝递给小张，让他当夜宵处理。

“小张！这些汤你带回宿舍喝！喝不完可以给舍友分点，这是你最喜欢的鸡汤哦！鸡腿肉十足呢！记得别让自己的鸡腿肉被抢走咯！”

开学过了大半个学期以后，张母依旧会拿着熬制好的汤，在夜晚守在学校的门口，寻找着小张的身影。而每次等到学校熄灯之后，小张依旧没有出现。

“好吧，看来这汤只能自己喝了。”张母并没有埋怨小张没有出来见自己，因为他们两母子根本没有约定说每晚都要出来拿汤。

如果哪天小张没出来拿汤了，没有一下晚修就冲出来找自己，张母反而会觉得高兴。因为这代表自己的孩子融入了他们的班集体。

如今张母已经死了，再也没人会等在学校的门口，盼望着自己的身影，将精心熬制的汤递到小张手上了。

那一年，小张以公办生的身份考上了临江市的重点高中，学费获得了极大的减免，但张家离临江市的距离，虽称不上远，但仍需要一定的路费。

同年，张父去世了，为了让小张能够安心在重点高中读书，张母一个人挑起了家庭的大梁，应聘了多份工作，并每个月给小张寄去大量的收入，自己仅留存少量的足够生存的部分。

高中时期，小张回家的次数少了，张母每晚一个人对着空空荡荡的房子，难免总有些落寞。但想到小张正在市里的重点高中努力读书，将来出社会后可以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住进大房子里，张母的心又不由得乐呵了起来。

张母在床上翻了个身，看了眼日历。小张的生日就在明天。

张母拉开抽屉，数了数里面的钞票，心里有了个主意。

明天去见见那个臭小子吧！

第二天，张母给工作的地方请了假，拎着一个大麻袋，独自踏上了前往小张学校的路。

虽历经波折，但张母还是成功抵达了高中的校门口。此时正是跑操时间，无数学生整齐划一的在学校门前跑过，张母伸长了脖子寻找着小张。

两人终于对上了眼。

张母喜笑颜开的朝着小张招着手，小张打量了一下张母的打扮，虽有点面露难色，但还是点头示意。

结束跑操后，小张去到了学校门口与张母见面。

“妈？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好久没见你了吗，想你了。”

“你可以写信给我啊，下次要来见我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好！好！妈记住了啊，来，这些，都给你！”

张母企图将大体积的麻袋塞入细小的门缝里，不出意外的完全卡住了。

“这啥啊老妈？”

“你最喜欢吃的零食啊！还有一些水果，来！都拿着！”张母解开麻袋，从里面拿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不好意思啊，来不及熬汤，等你回家一定给你熬。”

一些同学路过门口，看见了小张与张母，不由掩面而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学生从门口路过，虽也有人称赞张母的，但小张却只能听到那些嘲笑的声音。

小张脸庞闪过一刹红晕，开口道：“哎呀不要了！麻烦！回家再吃！”随即转身而去。

张母刚要抽出什么，不由得一愣，又将那东西放回了麻袋里。

那是张母亲手制作的寿星帽。

“这臭小子......还没跟他说生日快乐呢......算了，下次等他回家再说吧。”

张母将水果与零食又重新拾起放进麻袋里，将麻袋背起，踏上了返程的路。

夕阳打在张母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不起......对不起......”棺材前的小张丝毫止不住落下的眼泪，脑海里的回忆正在无比清晰的重现每一件事。

每一件与张母有关的事。

那年，小张在临江市找到了一份工作，待遇很好，薪水也不错，小张很快在临江市有了自己的住所，长期住在了那边。

恰逢当年智能手机普及热潮，小张为了让自己远在家乡的母亲不那么的孤单，一次回家时给张母也买了一部智能手机。

“妈，这是智能手机，很好用的！以后你想给我打电话，就这么弄，如果想发消息，就点这个。”

张母疯狂摇头：“麻烦，麻烦！你以后多回点家就好了，我不需要这东西。”

“妈！怎么能这么说呢，时代在进步，您也要用点高科技了。”

“不识字！不会打字！”张母倒不是在赌气，她真的没怎么受过教育。

小张不由叹了声气：“行吧，以后我常回来见您。”

张母笑开了花。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张的事业越做越大，回家见张母的时间越来越少，张母也经常打电话找小张，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恰逢一个叫“微信”的软件更新了语音输入的功能，小张决定教会张母使用这个功能，毕竟不能开会时手机震个没停。

张母非常高兴的学会了这个新技能，像个孩童拿到新玩具一样，那段时间经常给小张发语音。

语音经常都是数十秒的时长。

最开始小张还会耐心去听，但无论张母发了多少条语音，内容总是千篇一律。

“什么时候回来呀。”“天气冷了记得多穿衣服啊。”“吃饭了没啊？”“告诉你，老妈今天打麻将赢了隔壁的老刘......”

久而久之，小张开始应付式地回答，语音也不听了，只是机械般在张母发完信息后回扣一个“OK”的表情。

那是一个晚上，熟睡中的小张被一通电话吵醒，是警察局的人打来的，他们告诉小张，张母出车祸死了。

小张很快去到了警察局，失心疯般询问警察是不是确认了死者的身份真的是自己母亲，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警察只是将一个塑料袋交给了小张，那里面是他买给张母的智能手机。

“同款手机而已！是吧！绝对是的！”小张颤抖着将塑料袋里的手机打开，里面只有小张一人的联系方式。

小张的膝盖瞬间瘫了下来。

那晚，小张整夜没睡，一条一条的仔仔细细听着张母曾经给自己发过的语音，想象是张母趴在自己耳边叮嘱。

他很快听到了一条异样的信息。

“儿子啊，你是不是在临江市的那个什么公司上班啊，极峻？我过去找你啊？”

小张迅速将手机拉开一段距离，看了看发这条语音的日期。

是今天早晨，而小张只是机械的在后面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小张的脸色逐渐发青。继续点着后面的语音。

“儿子啊......妈好像有点迷路......怎么走啊？能告诉妈不？”

“OK”的表情。

二十分钟后。

“没事了儿子，妈找到路了，现在过来找你。等着啊，不用操心了。”

“OK”的表情。

两个小时后。

“儿子啊，妈找不到路了，妈不知道自己在哪......别担心啊！妈有办法的，妈一直都能找到你，你忘了吗，妈是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别担心。”

“OK”的表情。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儿子啊......妈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对不起......妈失约了......”

“OK”的表情。

对话就此结束。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棺材前的小张依旧疯狂磕着头。

但是张母已经不会再起来了。

有些人，为了自己所爱之人，永远都会在线。

小张本来也拥有这么一个长期为自己“在线”的母亲。

但她已经不存在了。

张母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