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黄昏

落叶黄昏

初冬的一个黄昏，寒风阵阵，落叶绕阶。太阳村的冯德树老汉独立在寒风中向村外眺望，一条柏油公路从脚下向前伸展着，两傍的梧桐树守护着，不断地有枯黄的叶子从树稍上飘下，旋转着躲进了树下的草丛中。

偶尔有一辆汽车从远方而来，老人的心一阵激动，来了，来了，是儿子和孙子来了！但汽车飞速掠过，带着风，卷起落叶。

冯德树老汉七十多岁了，头发斑白，由于过度的操劳，身体显得有点透支，年岁愈增，已显下世光景了。

秉才是他的独生子，六九年生的，八十年代末考上了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在省诚工作，如今在单位也是一个不小的官了，在城里成了家，有房有车，孙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每当想起儿子和孙子，德树老汉的心里就如浸泡在蜜水里，甜甜的，幸福感十足。

儿子是他一生的骄傲，也是他立身之本，村里人每每见到他总是恭敬地与他打招呼，他都是从心里归结为因为他有一个好儿子，所以才会被人瞧得起，受人尊重。

昨天儿子打电话说今晚要回家，德树和老伴秋菊俩口子整整忙活了一天，又是买菜，又是杀鸡的，这下已经办好了一大桌菜，只是等着儿子、媳妇、孙子的到来。

暮色越来越浓了，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晚霞映照着西方，梧桐树上一片全黄，终于又一辆汽车远远地驶来，近了近了，慢慢地减速，是了，儿孙们来了，老头的心又激情起来。

车子在德树的面前停住了，儿子从驾驶室中走下来，打开后面的车门，把老人劝进车里，然后开着车来到了家门口。

德树老汉心里纳闷着呢，他觉得今天总有点不对，特别的不对劲！

因为今天这车里少了两个人，儿子与媳妇，他们为什么不来呢，以前他们每一次都是三口子一起来的啊，大孙子已经好久不见了，如今大概又长个了吧？可今天又为何不来呢？

老伴也迎了出来，看着高高大大的儿子，脸上是一脸的笑容，她走近汽车，往里面张望着，“孙子呢，媳妇呢？他们为什么没来啊？我可准备了一大桌！”

秉才脸上堆着笑，疆住了一会，但马上又轻松地招呼父母：“快进家门吧，等一会再说吧。”

一家人进了里屋，屋里暖暖的，飘着鱼香，肉香，菜香。

望着这一桌好菜，三个人都一动不动地呆在桌子傍，似乎各有心事，但其实却都是一样的，他们的脑子里同时都有了一家五口团聚的热闹场景，特别是孙子文斌的在场，他的那个活泼劲让整个家庭的气氛荡漾起来，让大家心花怒放。

望着儿子那尴尬的神情，德树老汉的心头一阵紧张，他猜测着各种可能，但每一种情况都使他不舒服，他用不安的眼睛审视着儿子：你们怎么会事？

儿子的脸上难看起来，知子莫如父，德树老汉已经从儿子的表情中读懂了许多，那是儿子因做错事而在父亲面前感到惭愧和惧怕的表情啊，这种表情已经长久没有了，自从儿子考上了大学以后在自己面前从来就不曾有过这样的慌张。

德树和老伴的心被攥得紧紧的，脸上的笑容渐渐疆化，慢慢地变成了惊慌与失望，两双眼睛同时狠狠地注视着儿子，探寻和询问着儿子。

秉才尴尬地一直站在那里，脸色由红变白，眼晴中露出胆怯和不安，他躬下身子，跪倒在父母的面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与竹云离婚了。”

话音很低，但两位老人听得真切，如雷贯耳，几乎是同时，他们都跌坐在饭桌前的长凳子上，秉才妈已经哭出声来。

德树老汉的天塌了，但他还是不死心，他用似乎空洞的声音问儿子：“那我的孙子呢，斌斌为什么不带回家？”

“爸妈，我对不起您们了，我是净身出户的，儿子和房子都给了竹云。”

“好，好，好！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你给老子娘脸上增光了！”

净身出户！德树老汉似乎已经明白了，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干了对不起媳妇竹云的事了。

竹云，多好的媳妇啊，她也是本市人，出生在西部山区的竹乡，她人长得纤瘦，真应了她的名字，似竹一样修长，柔软，似云一样温和，飘勉。

秉才妈已哭成了泪人，德树老汉还沉浸于媳妇竹云的贤惠之中：

竹云一点也不摆架子，每回乡下就像一个农村媳妇一样的随和，抢着干家务，尽媳妇的本分，让老人高兴，在邻居面前也是嘴甜，深得邻家人的好评和喜欢。

每一会回家总是单独给老人买穿的，吃的，还特别交待：“爸妈，这是我给你们买的，专门孝敬您俩的，没有秉才的份”

特别是斌斌，媳妇照顾得周周到到的，自从孙子生下来到现在，没有麻烦过两位老人，秉才又忙，几乎全是竹云的心血！

可是，今天媳妇已经不是他们的媳妇了，而且孙子也飞了……

德树老汉的心里在滴血，他真想狠狠地把儿子揍一顿，但是他却站不起来，他的精神崩溃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没有精力再去管教孩子了。

忽然，跪在地上的秉才说话了：“爸妈，您俩宽些心吧，儿子已经有媳妇了，而且孙子也快要有了，下次我带回来给您们看看吧。”

德树老汉拍案而起，怒火中烧，他再已忍无可忍，大声骂道：“畜牲，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他已经猜到了是怎么一会事了，是他辛辛苦苦培养的儿子干了缺德事，背叛了媳妇，背叛了儿子，把一个好好的家给弄散了。

“你好有本事啊，你给我老子长脸了，恭喜你又娶了婆娘，又要再做人父了，你去拉泡尿照照，你配做人父，配做人夫吗。”

德树老汉的心碎了，他真没有想到他的儿子竟然这样无耻，他没有悔恨之心，他还在为他自己的行为辩白，这让他更是伤心！

白炽灯的灯光是那样的耀眼，德树老汉的眼睛中有泪水在闪动，他真是痛苦不堪。

他是一个勤劳而质朴的农民，他一生的信念就是踏踏实实地做人，他做每一件，说每一句话都是稳稳妥妥的，他也希望通过言传身教，让自己的子孙们同样学会老实做人，然而今天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失败！

他的儿子啊，那是他一生的杰作啊，是他引以自豪的杰作！然而他却为了自己的私欲背叛了妻子，抛弃了儿子，破碎了一个家庭，他再也看不起这个儿子了，当然他更看不起自己了。

风从门窗里窜过来，吹凉了一桌精心准备的好菜，但谁也不想吃了，这家再也没有活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