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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作品

最后的作品

作者: 茑萝松柏 | 来源:发表于2018-12-13 23:17 被阅读156次

     我们回村,把奶奶接来过冬。夜幕四合,雨帘斜织,正对小河的巷道里,传来邻家铁门里,女主人熟悉的声音,夹杂着一两声犬吠。往前再走几步,奶奶家木门紧闭着,年久失修的铁把手早掉落了,老人耳背又早早睡了,敲门喊门声打破了四周的静谧,许久奶奶披着棉衣颤巍巍推开了门。

       八十九岁的奶奶一个人守着三厢房和土改后硕果仅存的一片菜园,家人早就嘱咐她把田托付给本村本家,可她挣命着放不下这份事业。昏黄的白炽灯下,整个屋子因为没人打理堆满了杂物,收拾收拾衣物,奶奶说西厢房门后还有山芋。只见两只大纸箱里都满满地卧着紫色的山芋,中等个头,一层山芋躺在一层稻草上,奶奶为这群可爱的娃娃准备好了过冬的小巢,这可是她亲手种下,眼见着长高的苗苗。伸出大手不由分说拨开稻草,爸爸把这些山芋一个又一个装进蛇皮口袋。

        雨天的地面很湿,奶奶从门边拿出了她那双沾着泥浆的解放鞋换上,那是平日下田干农活时沾上的泥巴。记得小时候每年回乡探亲,会装回新脱粒的大米或是崭新的棉花被。后来我渐渐长大,收成就只有袖珍版的辣椒、丝瓜和茄子,这一次我们的后备箱里仍是一只熟悉的大蛇皮口袋,装着奶奶这一年的收成,今年的储存山芋是有史以来最大个儿的,小的奶奶已经吃完了。

       来楼上这些天,阳台是奶奶最喜欢呆的地方,她等着爸爸妈妈下班回来一起吃饭。终于她打破沉默,严峻提出:“我的眼睛看不清了,把大油壶里的油倒进小油壶,漫了一地,心疼死我了!你们有空带我去找眼科医生,治好了我回家。”奶奶晚年已经做了两次白内障手术,两只浑浊的晶状体都换成了人造替代品。而了解到奶奶视力再一次下降,爸爸已经咨询过专家,这一回爱莫能助了。从前无论消夏还是过冬,就算做手术,她也绝计不日就要回去,理由无非就是回去点豆子,或是点下的豆子要浇水打农药,而这一回我们心里都清楚。

       旁人怎么说明她都不愿相信,还有自己的眼睛治不好的道理?眼睛里未知的朦胧就好比韭菜,割了一茬再长一茬,那就连根拔掉不行吗?眼前的世界总有重新清晰的那一天,钱不愁的。奶奶枯枝一样的手上裂开了口子,即使贴着创口贴不沾阳春水,也是极其难痊愈的,脆弱的眼球真的还能挨一刀吗?连我都不能说服自己,而奶奶竟然就这么斩钉截铁地确信,她还能看清楚,不承认要麻烦子女们照顾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用纸巾轮番地像孩子一样揉眼睛,可是眼前的一切依然只是一个轮廓。

       妈妈一筹莫展,电话那头的姑妈建议,治不好就帮她配一副眼镜吧。妈妈手把手教会她怎么把两只足挂在耳朵上,镜片架在鼻梁上,她笑着欢呼起来:“这样好点了,看得清楚点儿了!”可是一会儿她又陷入了忧虑:“不行啊,容易掉!”她现在只能驮着背走路了,带着个玩意儿还能干什么呢?就在那个瞬间,泪水一下子盈满了我的眼眶。那头稀疏纯白的短发,那只满是皱纹的脚踝,那双老树皮一样干裂的手,那个佝偻着艰难前进的身影,那个顽固不化的老人,在用一生告诉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而现在,她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老去。

       阳台上有一排花盆,是妈妈育的一些观赏性的草木和水培的大蒜,寒冬时节依旧一片青葱。而奶奶却从未在意过它们。她早已习惯了那些双脚站在泥土地里的感觉,她的心里永远有要播下的种子,要灌溉的秧苗,和要守护的宝贝。她在阳光下坐着睡着了,那一刻我知道,那箱山芋是她这一辈子最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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