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6期“生命与健康”专题活动。
我那天赶夜车回来的路上,妈妈给我打电话,说爸爸的血氧已经掉到了76,医生说要转去icu。
我的心一瞬间如掉进荒芜的沼泽,粘稠的,潮湿的,闷热的,讲不出话来。
手紧攥着手机,给我同学打电话,同学说先观察观察,他给借了呼吸机,血氧已经稳定在90以上了。
好。拜托你了。
我挂了电话,手下的小说再也敲不下去一个字。
我这样从上车到现在,四个小时,已经敲了将近两万字了。我不能停下,只要不停下,我爸爸就很安全。
可是……刚刚那个可怕的“可是”出现,我看着那个蓝色的光标,再也敲不下一个字。
“你爸爸是因为什么去的医院?”
司机大哥问我。
他刚刚送了倒数第二个乘客,那个乘客是回来奔丧的,没赶上自己母亲最后一面,老太太在她到达的两个小时前已经撒手人寰。
“糖尿病,尿毒症,脑出血。”我说。
“这地方的饮食习惯不好。男女老少喜欢吃甘蔗,男的抽烟喝酒帅酒疯,不喝到被人抬着回,决不罢休。”
“嗯,我爸爸的朋友比他还年轻,不到五十岁就走了的好几个。”我说。
“是了,喝酒喝没的大把。还有熬夜的,现在的年轻人,熬夜熬出糖尿病,后面变成尿毒症的也大把,人民医院做透析的,已经三千多人了,最小的我看到一个十四岁的。”大哥说。
“那个应该是一型糖尿病人吧。”我心不在焉,看了下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半。妈妈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我暂时松了口气。
“大哥你平时就是接乘客往返吗?送完我你是不是就回家?”我问他。
“是的,早上一趟,晚上一趟,今天这么晚就只能在车上将就一晚了,我老婆在广东。”大哥说。
“她应该没上班吧?我听你们打电话,听到了小孩的声音,还不会说话。”
“那是老二,老大上初中了,老婆没上班,生了个老二,老人家身体又不好,没人帮,她只能在家里等我。她在网上接单,我送客。”
“那你一趟每次都能坐满,一天也能挣到一千多,蛮不错啊。”
“一千多的时候有,五百块不到的时候也有。天天开夜车,身体吃不消,我跑几天休息几天,一个月也就跑十趟左右,跟年轻那时候没得比了。拐个弯就到了,你妈妈在不在等你?这么晚了医院能进去吗?”
汽车的转向灯打开,慢悠悠拐过安静的街道。
“没关系,打过招呼了的。”我说,顿了顿,我说:“还是要注意身体。”
“当然了,我不能垮,垮了,家就垮了。”
我看着远处红色的十字在浓雾中朦胧闪烁,心里堵得慌。
“是啊,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我要是真倒下了,可能我会觉得轻松。虽然这么说有点自私,我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那边是不是真的没有苦难?”
大哥的话让我莫名有些惊慌。去另一个世界,我爸爸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的爸爸,年轻那时为了谈生意,天天陪人喝酒,喝到半夜骑摩托车回家,一个人摔得头破血流,在田里躺了几个小时,自己醒来打的120,左肩骨都断了一根,打过钢钉,现在肩膀都是歪的。他做过很多工程,帮助了很多人,交过很多说会真心对他的朋友,大家都赚到了钱,只有他年年亏本。
老实人,做不成生意呢,好像他每天都在悔恨与不甘中度过的。在生命的倒计时,他是不是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呢?
人生真不容易。想要一直有健康的身体,也不容易。
他才五十五岁。
人到中年,我破破烂烂的爸爸,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他的身体属于医院,属于病床,属于呼吸机,属于永远吃不完的药,和绑在他手上的那些会输入输出红色液体的管子。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多少日子,我害怕接到他的电话。他沙哑着嗓子,跟我说:“女啊,爸爸好像快撑不下去了,我时日不多了。”
“别这么说,以后每一天都是赚到的呢。”我含着泪哽咽。
“嗯。”
爸爸挂了电话,落寞的那个“嗯”字刺痛了我的心。
他好辛苦。我好心疼。
从那之后,已经又过了一年。好像,真的是时候了。
车停了下来,夜风中,我揪着连衣裙,瑟瑟发抖。
妈妈的电话打来,我站在保安亭最显眼的地方。
我看见黑暗中,一个小小的人向我走来,她扎着低马尾,头顶被空中医院大大的路灯照得像雪一样白。
爸爸的手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