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绿

作者：茱蕙蘭

窗外耀阳闪亮，各色分明，像印象派的画作，大色块的涂抹，美得不真实，却让人觉得亲切。一片绿洋似的青山，碧树翠蔓，藤萝花落，给这夏天添了一份阴凉。木槿花不败，嘟噜嘟噜地开了又开，挤挤挨挨，发誓要不辜负这夏之时光似的。明媚的天底下，热浪汹涌澎湃，要鲸吞一切蓬蓬的生命，却不知道，嚣尘之上的鸣声中，永远有悄无声息地成长，落花生在结它的果，辣椒树在变老辣，西葫芦慢慢有了葫芦的模样，丝藤一不留神爬满了瓜棚，实结花褪，瓜熟蒂落！

绿属于夏，满满当当，茂茂叠叠的都是绿植在疯长，像素湍绿潭一般飞速急猛，不过个把月，天地青朗，绿意盎然。

我喜欢这烈日炎炎下的绿，不羸弱，不娇气，亦不矜夸，它顽强有力，朝气十足，韧如蒲苇，绚如夏花。它是春的后续与延伸，厚重浓郁，更扣人心弦。

夏天，吃瓜果蔬菜，再美不过，汁水饱满，唇齿留香，感觉吃下了一整个夏季，我最喜欢吃那些令人神清气爽的绿色食品。那是夏天的清水玉泉凝成的一片碧。

这时江南的小白菜长得旺，十几天便能出一波菜秧子，秧子水灵细嫩，最宜煮汤，与豆腐搭配，翡翠白玉，相得益彰。口感清爽绵柔，毫无荤腥土气，亦如士之清白廉洁，品格高雅！

夏韭比春韭更盛，春韭始于春季，韭叶初发，细若游丝，韭香淡淡，借助鸡蛋炒，方可香醇。而夏韭益发壮硕，芳菲馥郁，清炒一盘，它便是餐桌主角，独挑大梁，演绎色、香、味的传说。

我最喜欢夏天的苋菜，青色大杆苋菜，发得快，老得也快，不是红苋菜那种，一煮就面，还要流一汪瘆人的红菜汁，吃得血盆大口似的。青苋粗犷豪放得多，再贫瘠的土地，只要有几场夏雨的浇灌，菜籽最后都能长成肥庾的植株。苋菜最宜水煮凉拌，放入沸水里越煮越碧，仿佛把所有的绿都熬了出来，翠绿如碧玺。浇上辣椒油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擂钵蓊菜是客家的家常菜，夏天的蓊菜长得最嫩，也长得最快，一片绿色爬藤萌发，长势凶猛，掐一把蓊菜尖儿，同样水煮，但时间要短，汆下水便捞出，这样的蓊菜色泽亮绿，否则，煮老了，就黄叶离离，一副枯败样子，实在没食欲。蓊菜浇头最为讲究，新摘的朝天椒扔擂钵里，陈年的红辣椒干扔擂钵，掰几瓣蒜，也扔钵里，淋点熟油，抡起擂茶棍，顺时针或逆时针转圈，又辣又香的气味在细细地碾磨下俞发浓烈。倒入一瓢热水，把汆好的蓊菜夹入钵中，一道擂钵蓊菜大功告成，挖一碗米饭，夹一节蓊菜，鲜、香、麻、辣、咸齐聚舌尖，让味蕾挑战极限，滋味无穷，免不了多添一碗饭。

大暑小暑，炎蒸暑煮，河边的仙人草却离离蓁蓁，葱茏诱人，采摘回来，取其汁液，糯米粉参和，老虎灶生把大火，锅里放入大量凉水搅拌成糊，待沸，舀出摊平放凉，仙人冻就完成，形似果冻，通体翠绿，净吃一块，冰凉爽口，弹糯不粘，若沾着辣椒水吃，冰火两重天，别是一番风味。

《菜根谭》里说咬得菜根便百事可做，吃绿色菜蔬不仅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其实也是一种健康的灵魂锻炼，放下口腹之欲，珍爱飞禽走兽，与动物为友，与自然为善，是我们每个人的终极品格。清朗的夏天与清气的内心，你都值得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