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我再看到她的时候，银白色的发丝已经告诉我她老了。

还记得多年前吧，她带帽子扎马尾，煞是好看，能跟她并排走在路上谈天说地，倒也是羡煞了学校一群一群的男生。别人问我说：她单着你也单着，为何没有在一起？我笑笑没说话，毕竟她像我，更或者说她是我。

我跟她的性子都是没办法自恋的。

太热枕，容易饱涵热泪。

这次再见她，她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手叫我坐下，我立马托了个藤木椅子坐下去，我心疼她啊，挥个手都吃力的发抖，怕我稍微慢了些她又要再挥一次，太吃力了，像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太阳照的我暖洋洋的，她的眉目还是那么温柔，像多年前一样。只是布衣上散落的几根银丝提醒着我，这不再是多年前跟我在湖边畅聊的文艺女青年，一个简简单单的垂暮老人罢了。原来，文艺也会老去，多年前她若知道，也该务实一些罢。

你来看我？

来了。

我手搭在她的手上，血管已经在干枯的皮肤上分离开了，我看着她不知道看不看的清的我的眼睛，眼神很温柔，只是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像是窗外槐树上的那只鸟。

我错了。

我没说话，继续听她说，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她应该没了感觉吧。

我活了这么些年啊，什么事也没做成，你说可笑不可笑，当年……当年说着要远走，一出走再回来，父母去世了，一辈子也是再没见过他们两啊。

她像是有些哽咽了，说不清。听起来更像是岁月的镰刀已经在她黄鹂般声线上狠狠的削了几刀，不留情面的。咳也咳不出声了。

我摸了摸她的手，继续听。我知道她没时间了，她还有太多太多故事没有告诉这个世界。

我啊，不争气，成想着漂泊旅行，成想着终究会有一个男人让我一眼定情，就像，就像那首诗，什么，什么君如明月我如星，夜夜流光相矫洁。为了那个皎洁，我离了两次婚，他们都是好人啊。

她的眼角湿了点，被年老涨起的眼袋却又不容易在让人落泪。年老了，哭也不容易了。

想开些，都过去了。

我安慰她道，她像是没听到我在跟她说话。

我啊，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倒想想也什么都没失去，追了一辈子的远方，何成想，何成想原来远方就是长眠。

她没再说，我也没再说。

阳光透过空气里飘浮的灰尘落在她的肩上，我吹了口气，别再让这尘世染脏了她，她不该这么被世界对待，不是么。

我起身看着她，她还是那么看着我看不到的地方，眼神温柔。我好像又看到那一年湖畔的她。口若悬河，满腹经纶。

我跟她挥手再见，她好像对我笑了一下，还是那么美。

我醒了。

寻梦千年故园复，只等红绫绕梁柱。

秦宫蛟人泪终尽，盼得儿郎踏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