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

01 幽冥

     山洪像套在脖子上的铁链，还未见天色放明，但地府的门，却依稀可见。

　　水，渐渐没至胸口。昏暗的颜色夹杂着枯败腥臭的味道，树枝沙石在暗流中冲击碰撞着已经开始麻木的双腿。我的意识从落水时候的惊悸慌张变成了冷静和绝望——这次是熬不过了啊，汹汹大水淹没了耳边能听到的所有声音，它们从房屋的大门、窗户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然后撞碎了大门、窗户咆哮着汹涌而去。

　　屋子被席卷而空，除了死死抱住窗棱的我。

　　河床被洪流粗暴的拓宽，再拓宽。水位不断的上涨，再上涨。每宽一点，凌晨五点依稀可见的天色里，人们的绝望就多上一点；每高一分，对街三楼屋顶的黑暗中，人们的目光就会黯淡一分。

　仿佛看到他们看着我绝望而平静的样子，但快要没顶的洪水让我已经想不起和他们的种种过往。

　　泥腥味腐蚀着我的嗅觉，洪水逐渐模糊了视野。水中奔流冲撞的力量死死挤压、拍打着胸口，双手已经麻木的失去了搂抱窗棱的力气，所有的轻轻挪动和死死用力都是徒劳，那么，应该再见了吗?已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我出奇平静，并且早已没了当初的的恐惧。我有些无可奈何的释然，并且决心向着那黑暗而去。失去知觉的脚底突然有了些力气，然后在墙上使出最后的力气收膝猛蹬——身体浮出了水面，雾蒙蒙的水上似乎有只巨大游禽在悲鸣盘旋，振翅于飞。

　　他在最高处停留，回首，再回首，然后一头扎进茫茫荡荡的泥汤石流……

　　雨势越发的铺天盖地，水的颜色也越加深沉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山石泥土使得这奔涌洪流逐渐粘稠、滞重，无声无息，带着浩浩荡荡让人绝望的窒息，缓缓流向远方。

　　假如岁月可以回首，那么让我化作大山广川；假如时间可以奔流，那么让我化作落日长河——夜色盛放了我的尸体，彼岸花开满了百草河畔，远方在悲伤吟唱，有人在起舞离殇……

洁白的石灰在岸边画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圈，里面燃尽的香蜡纸钱，那是他们祭奠我的思念。

02  灾难

     “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着然后猛力坐了起来——又做噩梦了吗？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清晨六点里，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泥浆的土腥味，湿热而沉闷。

     “嗒嗒嗒……”暴雨在窗外急促地敲打着玻璃，清脆而碎裂，铺天盖地。

     条件反射地走到临河窗口，巨大而厚重的泥汤石流在视野中缓缓而过。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于是赶紧拿起手机翻开了朋友圈。

     2022年7月15日0时到16日8时，北川羌族自治县白什乡出现持续强降雨天气，最大降雨量达110毫米，集雨面积达695平方公里——白什乡“7.16”特大洪灾！爆发的七星沟山洪汇聚着青片河的大水在白什交汇叠加：它们从临河的屋内、从宽阔的桥面、从弯曲的马路蜂拥而来将小镇一分为二。黑色的洪流中有大树横亘，有汽车翻滚，有巨石轰隆。人们躲在三楼上望着街上的黑色长龙瑟瑟发抖，面色颓败。已经淹没了一楼的洪水，还在疯狂地朝着二楼蔓延。屋外暴雨不息，水势不退。那仿佛是人们脖子上的绳，雨声越大，勒的越紧。

     这个只有3000人口的小镇，在岳父7点05分发出的第一个洪水视频后，便在家族群里开始了让人揪心挠肺地牵挂——妻子的娘家便是此地，而岳父母两家更是本地的人口大族。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一个又一个现场视频发出来后，我们知道白什完了。洪水施虐过的地方，寸草不生。所有被淹没过的一楼，除了堆积的泥沙，再无活物。

     此刻除了祈祷，只有等待，沉闷又沉重地等待。

     “绵阳上来避暑的自驾游客，在睡梦中9人被冲走了6人，目前只剩下3人安全。”

     “老人将老伴死死用力推了出来，为了营救8岁孙子，他也一并被埋在了泥沙里，挖出来的时候死死抱着孙子，怎么样都分不开。”

     “还有位遇难者的尸体在下游几十公里外被发现，已经完全认不出本来面目，目前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位。”

     ……

     一个接一个的噩耗传来，所有的祈祷都带着悲伤的味道。

     河边祈愿的香已经燃成了灰，在雨水的侵蚀下成了黑色泥团。那终究夹杂着巨大的难以言明的悲伤。看不到未来，等不到讯息，甚至他们都忘记了眼泪，于是只好沉默。

03  葬礼

     “伯伯抱着他的孙子真的被淹死了，这个听着头皮都在发麻。”黑色的字体在雪白的聊天背景里显得异常刺眼，然后沉默，最后慢慢变得难过。

     “和他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去年国庆吧。那天晚上喝酒到凌晨两点过，伯伯吃光了盘子里的卤翅膀和烤羊肉，但还是觉得饿。于是我到街对面的幺爸家里给他们煮了一盆油醋面。谁能想到那竟然是我们见过的最后一面？”我有些恍惚，回忆和现实重叠，情景再现，仿若昨天。

     2022年7月23日6点30分，伯伯和侄儿的告别仪式在殡仪馆正式开始。哀伤的味道让烟火香灰也变得悲伤和肃穆了起来。当伯伯的大儿子文儿在追思堂里哽咽着致完追悼词后，人们沿着顺时针方向向两幅灵柩开始了告别仪式。那是极其简短但又无限漫长的告别，所有的交集和回忆都在短短的一圈里结束。

     躺在灵柩里，他们像是睡着了。也许还有无尽遗憾也许还有无数嘱托，但终究都化在了袅袅升起的香火烟灰里。生前平庸也好优秀也罢，此刻都归寂在了一米多长的世界里。

     是不幸的，毕竟人生还长。

     是幸运的，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复杂的痛苦。

     压抑的抽泣声让现场更加沉闷，当灵柩被送往火葬场的时候，当骨灰盒被放进三尺见方小小墓穴的时候，有一种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在慢慢消失，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某个场景，还可能是某个时间片段的记忆缺失。我们的难过在香灰飞起的时候戛然而止，所有的不言不语和沉默都来自于——人这短短的一生，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了，每一次的感慨之后便会思考生命的真谛和活着的意义。每思考一次，思维就会完满一点，乱七八糟的欲望就会少一点，而活着情绪，就能更加纯粹一点……

     于这喧烦世界，我越加沉默。

     青山荒冢，流逝的时间已经没有太多意义，密密麻麻的碑林见证着时间的无情。哭声在这里的每一寸地方响起，回荡在远方的蓝天白云。

     我知道此刻坐在河边的我并不是已经消逝的他们，也同样无法感同身受那个让人绝望的黎明五点。我并不是他们，但此刻的我希望是他们——回忆可以倒流但时间一往无前，如果可以，我希望沙石就此掩埋我的躯体，分解成大地的山川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