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一天,李娓娓正在书房批阅学生习作,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曹、曹公子来了!"
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片。李娓娓缓缓抬头:"哪个曹公子?"
"就是米脂诗会上那位曹震方公子啊!他现在是翰林院编修,奉旨来陕西查案呢!"
李娓娓强自镇定:"他来书院做什么?"
"说是拜访周学政,但指名要见您..."春桃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三年了。李娓娓无数次想象过与曹震方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突然。她下意识抚了抚发髻,又懊恼自己的在意。
门帘掀起,曹震方迈步而入。他比三年前更加挺拔,一袭墨蓝色官袍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李小姐。"他拱手一礼,声音依然温润如玉,却多了几分沉稳。
李娓娓起身还礼,刻意保持距离:"曹大人别来无恙。"
曹震方苦笑一声:"一别三年,小姐何必如此生分?"
"大人如今是翰林清贵,小女子不过一介教书匠,礼不可废。"李娓娓垂眸道,"听闻大人与布政使千金喜结良缘,还未道贺。"
曹震方突然上前一步:"那门亲事,我从未应允!"
李娓娓愕然抬头,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三年前我被家族强行带回长安,就是为了与布政使联姻。"曹震方声音低沉,"但我以死相逼,最终父亲让步,允许我先参加科考。"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抄本:"这是我中进士后第一封奏章,为李大人鸣冤的折子。"
李娓娓接过一看,果然是曹震方冒死上奏,弹劾陕西布政使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的奏章。字里行间,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那...布政使家的小姐?"
"我从未见过她。"崔景明摇头,"这次奉旨来陕,正是为了查办布政使贪污一案。"
李娓娓心中翻江倒海,三年来的心结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原来他从未负她,反而一直在暗中相助。
"你的词,我每一首都读过。"曹震方轻声道,"那首《蝶恋花》,我抄了百遍不止。"
李娓娓眼眶发热:"《漱玉词》我也日日翻阅..."
"小姐可曾发现书中暗格?"
李娓娓一怔:"什么暗格?"
曹震方眼中闪过笑意:"书脊处有一暗格,里面藏着我家的传家玉佩。那是我留给小姐的信物,想着有朝一日..."
他话未说完,书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来:"不好了!布政使派人包围了书院,说要捉拿钦犯!"
曹震方脸色一变:"果然狗急跳墙了!"他转向李娓娓,"布政使知道我掌握了他的罪证,这是要铤而走险。小姐速速从后门离开,我..."
"我不走。"李娓娓坚定地说,"三年前我无力相助父亲,今日绝不会再逃避。"
曹震方还要再劝,书院大门已被撞开。数十名持刀衙役冲入院中,为首的师爷厉声喝道:"奉布政使大人令,捉拿冒充朝廷命官的奸细!"
危急关头,周学政挺身而出:"放肆!曹大人乃皇上钦点的翰林编修,尔等胆大包天!"
师爷冷笑:"周大人老眼昏花,被奸人蒙蔽。这分明是李宗沆的同党,假冒官员图谋不轨!"他一挥手,"全部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曹震方将李娓娓护在身后,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御赐金牌在此,谁敢造次!"
衙役们一时犹豫。师爷却喝道:"金牌必是伪造,给我上!"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书院外突然响起整齐的马蹄声。一队带甲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将领高喊:"陕甘总督大人到!"
全场肃然。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老者迈步入院,不怒自威。
布政使的师爷顿时面如土色,跪倒在地。
总督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曹震方身上:"曹编修受惊了。本督接到密报,特来擒拿贪官污吏。"
原来曹震方早有准备,暗中通知了途经陕西的总督。布政使得知消息,情急之下竟想杀人灭口,反而坐实了罪名。
当夜,布政使伏法,李宗沆彻底平反。曹震方被安排在总督府暂住,临别时他对李娓娓说:"明日我来寻你,有要事相商。"
李娓娓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三年离散,物是人非。即便误会解除,他们之间又该何去何从?
回到雅舍,李娓娓辗转难眠。她取出那本《漱玉词》,按照曹震方所说,果然在书脊处找到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精雕着并蒂莲花的图案。
玉佩下还有一张字条:"莲开并蒂,永结同心。"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李娓娓将玉佩贴在胸口,任泪水打湿衣襟。原来三年来,她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次日清晨,李娓娓刚梳洗完毕,春桃就急匆匆跑来:"小姐,快看窗外!"
李娓娓推开窗扉,只见院中站着一排乐师,正演奏着《凤求凰》。曹震方一身月白长衫,手捧一卷红笺,仰头望着她。
"李小姐,三年前米脂诗会初遇,震方便知此生非卿不娶。虽经波折,此心不改。今日特来求娶,望小姐垂怜。"
他的声音清朗如初,眼神却比三年前更加坚定。
书院的女学生们闻声而来,纷纷掩口轻笑。周学政也拄着拐杖站在廊下,含笑观望。
李娓娓双颊绯红,却未退缩。她提起裙摆快步下楼,来到曹震方面前:"曹公子可还记得当初赠诗?'何时重把酒,共话古今愁'。"
曹震方眼中光彩大盛:"小姐记得?"
"不仅记得,还和一阙。"李娓娓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昨夜新作,请公子指教。"
崔景明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临江仙·答曹君》:
"三载离索浑似梦,今朝重见君颜。当初别语尚萦弦。心如莲子苦,情比柳丝缠。"
"幸得西风未吹散,此生长伴花前。从今不惧世途艰。举杯邀明月,携手度流年。"
曹震方读罢,激动地握住李娓娓的手:"娓娓..."
周学政适时地咳嗽一声:"曹编修,提亲要有提亲的规矩啊。"
曹震方这才回过神,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家父亲笔所写的聘书。家父说,能得'陕北李清照'为媳,是曹家之幸。"
原来曹家早已认可了这门亲事。李娓娓眼眶湿润,正要回应,书院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
"娓儿!"
她转头看去,只见父亲李宗沆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眼中含泪。
"父亲!"李娓娓飞奔过去,扑入父亲怀中。三年分离,父女终于团聚。
李宗沆轻抚女儿的发丝,看向曹震方:"曹贤侄,多谢你为老夫洗刷冤屈。"
曹震方深深一揖:"李伯父言重了。震方不过尽了本分。"
当日,在周学政和李宗沆的见证下,曹震方与李娓娓正式定下婚约。婚礼定在八月——他们初遇的季节。
定亲宴上,李娓娓悄悄问曹震方:"若那日我没有发现《漱玉词》中的纸条,你会如何?"
曹震方握住她的手:"那我便会像三年来一样,继续等待,直到你愿意重新打开那本书。"
李娓娓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她想起自己词中所写"从今不惧世途艰",忽然觉得,过往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今日的甘甜。
月光如水,照亮了两颗终于不再分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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