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之二十六
天已经大亮了,我从梦中醒来,伸着懒腰,又打了几个呵欠,无意地向对面的床上看去,一下子愣住了。木板裸露的床上什么都没有了。昨天晚上还有说有笑,今天要给他饯行。可是,还在我做梦的时候,他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是我们的知青队长,已经成为一所著名的科技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在茶场的日子里,我们对他是爱恨交加。
说起来是“茶场”,好像正规气派些,其实就是一个稍微放大了的茶园子。能采摘的大小如豪门贵族花园似的茶园,在老场那边的山上。“知青点”这里,要么是原生态的山林,要么是才开垦挖掘出来的满坡黄泥土的茶田。
从“知青点”再往山坳走四五里路,几间东倒西歪的房子,就是正儿八经的老场,只有三四户人家和几个光棍汉。如果从外面来,走完一条几十里的山谷小路,里面有个较宽阔的山坳,“知青点”就在这里的山脚下,好像到底了。但是,正如陆放翁说的:“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果然是别有洞天。穿过密如墙壁似的树林,又是一片田畴,几缕青烟。所以,弄不清的人以为茶场容纳了“知青点”,其实是“知青点”给茶场撑着门面。在一个凭实力讲话的地方,茶场的场长人微言轻。所以他几乎不来“知青点”。除了“战线”的带队干部,那就是知青队的队长为大了。而真正干事的,只有队长,因为带队干部一年半载就要换一个。
我和他认识得很早,可以追溯到孩提时候,我们一直住在一个院子里;他比我大两岁,也高两个年级,平时不在一起玩,仅仅知道彼此“是谁”,并没有说过话。但是,就好比从未谋面,素昩平生的人,到了另一个很远又人生地不熟的环境,说起是哪里的人,马上感情就恨不能溶为一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自以为有他来撑腰,啥事都好办。但我想错了。
他从早到晚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总是那样不慌不忙,从容不迫,说“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在他身上可以看到影子。
我们点的知青多,免不了拉帮结伙,说是撩非。大都是分年级,分班级,分居住地纠结在一起,常常无事生非,给“非我族类”的人找岔子,把“知青点”弄得乌烟瘴气。他给带队的干部出点子说:“八大军区司令都能对调,为什么我们知青来了就原封不动地住在一起?这样不好。一来长期住在一起容易拉帮结派,二来不住一起的人又互相不来往,不利于团结。只有时不时地调换,才能让大家既能在日常生活中及时交流思想感情,增强革命情谊。”所以,我们隔一段时间,就换宿舍住,把平时不来往的人拉在一起。这样,我就和他住一个宿舍,中间隔着二张并放的桌子,床对床。
那天他从公社开会回来,说每个知青都要写“扎根农村,奉献青春”的决心书。说起来也非常巧合,我们七四和七五届的两届知青到这里刚好八十个人,男女各四十,弄得近处的贫下中农议论纷纷,说我们这是配对来的。
我问他,这“扎根农村”的意思是不是要在茶场搞一辈子?他点点头。我说,那我得回去问问我爸妈。他说,你爸妈肯定支持你扎根农村,这是革命青年的革命行动。我问他,那你扎不扎根?他说,肯定是要扎根的。
过了二天召开全体知青会议,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几个小时,还介绍了别个知青点的先进经验。等他讲完,知青们开始还是窃窃私语,有写不写无所谓的,有热烈拥护的,也有坚决反对的,双方辩论起来,越说声音越大、越来越情绪化,变成激烈的争吵,还差一点动手打架。
眼看着局面失控,他站到桌子上大声说:扎根农村干革命,是检验我们思想感情是不是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试金石,检验我们是不是真心实意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是虚情假意地伪装,妄想蒙混过关。我已经向公社领导下了决心,坚定不移地扎下根来。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向我们的光辉榜样邢燕子学习,争取做一个合格的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说完,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拿着让大家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十分醒目:扎根农村干革命,广阔天地炼红心。
后来,知青们不论是真心实意的,还是言不由衷的,都写了“无怨无悔、扎根农村的决心书”。县里开知青大会,我们点当了先进集体,他是先进个人,受到表彰,光荣入党。
大约半年多后,我偶然偷听到上一届的几个知青议论,说我们“知青点”有一个当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好几个人都在积极争取。
那几天晚上,我坐在床头桌边看书,总感觉他心事重重,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大都是看新出来的小说,什么《难忘的战斗》、《沸腾的群山》,而他比我要高好几个档次,读的是《国家与革命》、《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等等,不由得十分佩服他。但是从听说点里有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后,他总是面对着摊开在桌上的书,目光却游移不定。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试探地问他:“在想什么啊?”
他正盯着书发怔,听我问话,他好像不认识地看着我,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自然地笑笑,说:“没想什么。”停了一会儿,他看着我,似乎要说话,但却没说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这样太难受了,十分诚恳地说:“队长,有啥事你就直接说,只要是我能做的,一定尽力做好。”
他沉吟片刻,语气沉稳地说:“我们点里有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你知道了吧?”
我说:“都知道了。那肯定就是你啊。”
他很意外地看着我,有点不相信似的:“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我肯定地点点头。他忧心忡忡地说:“可是别人不是这样想的。我在工作中得罪了好多人。这次能上大学,首先是自愿报名,第二是群众推荐,就是这一关,我怕难得过,我得罪过的人恐怕不会推荐我。再说,开荒挖茶沟,我也没有照顾过你。”他显出歉疚的样子。
确实,他实在是太认真严格了。挖种茶沟的时候,他拿着一丈长的竹杆丈量,不合质量数量的就没法过关,别人不高兴时,他会很认真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人就最讲认真’。”但没有人、那怕是再刁钻刻薄的人也不会和他犟嘴,因为他的任务和大家一样,不会少一寸一分。而且他还必须要提前完成任务,再来检查验收别人。我看他总是汗流浃背、匆匆忙忙的,有时候满脸的倦容。
我说:“你那是公事公办,都能理解的。”
他长长地叹口气,说:“要是都能和你这样想的,那就好了。”他把桌上面的书合上,又担忧地说:“一组长那里也不好办。”
他的意思是怕一组长和他争这个名额,如果一组长想去,他只能甘拜下风。因为一组长的爸爸是个握着实权的领导,只要讲一句话,他上大学的美梦就成了空想。不过,这上大学读书,又不是开荒挖土,挥铁锹抡大锤,一组长劳动踏实不假,也有一身的力气,却最怕看书,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半真半假地比谁的知识多,他就闹出了笑话,比如:写“世界最高峰”,他写成是“猪母拿马峰”,说“五大洲四大洋”,他说五大洲是:广州,郑州,兰州,湖州,潮州;四大洋是南阳,信阳,岳阳,襄阳。 被我们笑了好久。
我笑了笑说:“放心好了,他连一元一次方程都看不懂了,还想研究什么科学技术?现在他一门心思要去当兵,对上大学毫无兴趣。”
他喜出望外,又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吗?”
我说:“千真万确。他昨晚还和我说,今年招兵,非去不可!他爹妈都同意了。”
我觉得有一点很别扭,就说:“你要求大家写,你自己也带头写了,扎根农村,奉献青春,现在又转一百八十度弯,不管怎样说,影响不太好吧?”
他说:“这个一点儿都不矛盾,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更何况还有’领导批准’这个环节呢。”
经历了二个多月的难熬的等待,他毫无悬念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他还是和平常那样淡定,微微一笑,说感谢大家的信任与支持。
他走了,走得那么意外,那么匆忙,那么悄无声息。他是第一个发誓并带领大家发誓:扎根农村一辈子;他又是第一个背叛了自己的豪言壮语。我脑袋里有些乱,契科夫的《变色龙》挥之不去,但他身先士卒,汗流浃背带领我们垦荒的身影又在眼前晃动。
难道说君子天生就是君子,小人天生就是小人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有人说:勇士和懦夫只在一念之间。在我看来,君子和小人,有时(我说的是“有时”)也是如此,仅仅是一念之差,就天壤之别。也许他是处心积虑的伪装,也许是身不由己的选择,也许是一时糊涂的无奈。我猜不透他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
我站在门口,怅然若失地望着山谷里通向外面世界的、静悄悄的、空无一人的弯弯山路。
2023年5月9日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