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工作,除了现在,柳比歇夫还敬重并热爱过往。他敏锐地感受到过往与现在的关联性,正如契诃夫在短篇小说《大学生》中的精辟比喻——隐形的链条。在每一个学术问题中,最令柳比歇夫关切乃至激动的,是思想的谱系和演变。他反复思索、重新评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有时甚至会被过往迷住。过往为何对柳比歇夫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作者不知道。所以他才援引了契诃夫的杰作。小说里同样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但一切都是不言自明的。
利用主要工作的间隙,柳比歇夫写下了大量详尽的回忆录,追忆自己的老师,学校,父母,亚·古尔维奇、康·达维多夫、维·伊萨耶夫……对于被人们以未来之名轻易遗忘的过往,柳比歇夫始终心存感激。
柳比歇夫的时间令作者不由得为之激赏,心生艳羡。它如水晶般晶莹剔透,匀称和谐,令人惊讶。数十年光景一眼即可看透,没有任何迷雾或者禁区。在当今时代能够活得如此坦白,实属罕见至极。
作者坚信,理性面对时间的问题正日益迫切。这不只是如何节约时间的技术性问题,而且能够帮助人们理解自我行为的意义。时间是人类的共同财富,一如矿藏、森林、湖泊。人类既有可能会合理利用它,也有可能会毁掉它。总有一天,小学里将会开设一门时间课程,教会孩子们像热爱大自然一样热爱时间,教会他们如何珍惜时间,寻找时间,开采时间。
最重要的则是学会统计时间,对时间的利用情况加以总结。而柳比歇夫自然是理想的范例。
不,作者并没有被自己的主人公迷住。作者深知他的诸多弱点和偏见,恼怒于他对人文学者和美学研究者的不屑与傲慢,他对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意见更令作者无法忍受。总之,一言难尽。不过,对于任何一个哪怕最最伟大的人,都不该拿着放大镜去看,去审视其一切品位与习性。无论是谁,只要跟柳比歇夫接触过一次,一定会想要再去了解他。这不仅是作者本人的亲身体会,也是很多人的共同感受,而这样的人至今仍在增多。
作者一方面感到悲哀,因为自己已不再年轻,无法借鉴柳比歇夫的经验了。甚至不值得去思量,有多少大好年华被平白无故地荒废了。但另一方面,既然任何一段时间都不算短,那就是说,任何时候与时间重建关系都不算晚。无论人生还剩下多少,无论什么年纪产生这一想法,都不算晚!甚至,时间剩得越少,就越应当审慎地支配它。
眼下,必要的结论似乎已呼之欲出,但不知为何,作者仍心有不甘。他似乎又在不合时宜地追问:可以将他的主人公视为真正的英雄,将其一生视为英雄主义的、值得效仿的一生吗?一切是否真的如此?
英雄主义是照亮世人的强烈光芒,需要为之付出极其伟大的力量。只有远远超出寻常义务的壮举才能成就英雄。为了完成功勋,英雄不惜牺牲一切,甚至为真理、为他人、为祖国献出生命。而柳比歇夫并没有这样的壮举。
他有的不是爆发,而是坚持。从不放松的自我监督。日复一日,不断给自己加码,从不姑息纵容自己。可要知道,这也是功勋啊,而且是极大的功勋!功勋就在于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他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须臾不肯放下,却并不指望名誉或者光环。他对自己提出要求,而对自己提出的要求越多,就越清楚自己的不足。这种日常而恒久的功勋恰恰是最艰难的,需要持续不断地自我监督、自我检查。或许有人仍会怀疑,“功勋”二字是否妥当。毕竟柳比歇夫从自己的时间统计中获得了愉悦,既然如此,哪还谈得上功勋呢?
总能找到这种爱怀疑的人。这种人永远不会绝迹,哪怕并没有任何适合他们繁衍的条件。但这个问题把作者也给难住了,作者自己也开始动摇了。他想,既然这个十字架丝毫没有令他不堪重负,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