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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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二期：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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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子差不多天天下山。

六一姓朱，六十岁，认得的人都叫他六一子。六一子现在一个人住在花山上。

花山里有五针松三角枫乌桕茅栗，有兰草映山红。春天满山坡的映山红，秋天的乌桕枫树，红红火火。六一子住的房子在向阳山坡上，离山顶不远，一边是山脊一边是山谷。他那房子，山下的人都叫张老大家，门前几棵苦楝老树虬枝，早些年上山打柴的采毛香的人都记得，张家几个孩子都喜欢在树上玩，春暖花开的时候，他门前紫茵茵的一片，煞是好看。

树是张家女主人念兰栽的。栽的那年，张家老大老小分家，两家一起起了新房子，把山腰又挖平了一块，多做了两间。老大住西头，老小住东头。念兰那时候有了一女一儿，房子大些，在门口栽了几棵苦楝树，从她娘家门口挖来的树秧子，她喜欢那紫色的花青色的果。张老大说她，那个东西又不能吃，不如栽桃栽梨还能哄哄孩子，她就在那下面又栽了桃和杏，那些果木已不在，张老大和念兰也不在了，就这几棵苦楝树还在，年年开花。

如今山上除了他没人住，也没什么人上山来，树密草盛。路边的茅草，六一子砍了，一些大些的石头都凿了台阶样的平面。往下走，张家下边两里是黎庄，都搬走了，房子只剩些半截的石头墙，房间里茅草比墙还高。当初念兰说等孩子出去了也搬下去，没等到。

再下边山脚是郑庄，做了不少小楼房，都是老人妇女孩子在庄里。

六一子下山都先到郑庄，他有个摩托车放在郑庄的顶头一家。

顶头一家门前是他们村的小广场，郑庄几个年纪大的嫂子正端着碗在那吃早饭，她们从碗上斜眼看着他笑，六一子，怎么那么有劲，六十了吧还不退休啊？今天又去打小工？还是给你儿子女儿去送东西？六一子脸上就堆起纹来，庄稼人退什么休，今天去做小工，嘿嘿着走过去。这周围不少庄子都认得六一子，晓得他前世今生，他们的笑，六一子也习惯了，人家笑他老实笑他孬。

六一子下山除了送东西多是做杂活，村庄里许多男人不在家，少了劳力，田又要人种，六一子原来就是朱楼的人，田里那些活计顺手得很。从春上到秋里，他帮着人撒秧打肥打药打田沟打稻，农闲的时候，人家盖房子圈院子要帮手，他也认得几个砖匠，人又实在又勤快，都找他打小工。

这次六一子是方庄帮人家盖房子，搬砖递砖和水泥。在家的方庄人都在那里，说说笑笑。六一子蔫，他们都笑六一子，六一子，我要是你，我就不做了，跟着那个当老师的女儿去城里享福，你去了，她不会把你撵回来吧。你怕她撵你啊？六一子仰头看着梁上的砖匠师傅板板正正地说，云霞是叫我去呢，她那屋我蹲不惯，蹲一天都难受，他们上班去，我在那里，水不会烧，饭也不会煮，厕所里蹲缸那么干净那么白，我不好意思上。

上上下下一片笑声，梁上师傅眼泪都笑出来了，弯了腰扶着墙，底下人指着师傅笑，就你惹的，等会你滚下来可别怨人。六一子也笑，是真的，白得刺眼，蹲不惯。大家又笑。

六一子，你去儿子那里呗，那两个儿子是你一手养大的，不跟你姓，他们养你是天经地义的。

大的才找到工作，挣钱也不容易，还要买房子成家。小的才学着开店，钱是借的，也难，我就不添乱了。那屋，他朝山上抬抬下巴，也离不了人。

念兰是好人，有人叹，就是给你套了个紧箍咒。三个，好在都出来了，你这身子骨也就一把把，也该养一养了。别那么下力气做，就是自己养的，养到这个份上也能歇歇了。六一子就笑，云霞是不要我做，是我闲着难受。有人笑，贱肉巴子。也是念兰修到了。

六一子苦笑，她苦啊，没过什么好日子。

张老大生病走了，念兰带着三个孩子，老大云霞才上一年级。有人介绍山下人家，介绍了几个都没成，没人愿意倒插门到山里，也没人愿意要念兰带三个孩子入门。

六一子那时候是光棍，他认得念兰。

六一，他爷六十一岁时出生的，顺口就叫六一。六一子抬头纹多，个又矮人又蔫，年纪轻轻就有点像小老头。他原先跟父母兄嫂住一起，父母相继生病去世，嫂子就让分了家，给他两间土屋，说一个人够住了，以后结婚时帮他盖房子。

给他介绍的人也有，开始有一家还来往过一段日子。六一子实诚，还没定亲，跑去女子家干活，脏活累活都干，人家喜欢他实在，久了，嫌弃他老实，太老实了，又没家业，看不上。有几家来看了把媒人骂一顿，说人不像个人家也不像个家，别糟蹋人家女儿。六一子单了下来。

六一子更蔫了。在村里走路，都绕开姑娘媳妇们。哥嫂的活，叫他帮忙，他就去。庄上人背后说他，六一子，你就吃亏在这上头。六一子说，一家人么。一家人，一家人就你对他们好，你让他们再给间屋子帮你找个老婆回来。六一子摇头，他家两个小的，长大了也要地方住，哪有屋给我。你呀，孬。

六一子也和村里媳妇一样，自己种菜自己掐菜做饭，小媳妇们笑他，六一子，你不是刚给你嫂子干活的么，去你嫂子家吃饭啊。我哥不在家。不在家才好呢，六一子，我家的也不在家，地里许多事要个帮手。六一子端着盆子红着脸走开，盆子下嘀嗒着水，后面是清脆的大笑声，六一子，你菜没洗干净。

媒人介绍念兰时，六一子哥哥嫂子不愿意。念兰好看，看得上你？她张家三个孩子，就是找人替她养儿女，养大了还是人张家的，有什么意思，你想想图你什么。六一子说，我有什么，在哪都是做着吃饭。

花山张家，畈上人家大都认得，许多人家在张家的花山上砍过柴，都说张老大夫妻人不错，上山掐毛香的砍杂柴的摘茅栗的，人家也不撵，就喊一声，下面的大哥大姐，热了来喝口茶。年年冬天，六一子和他哥去花山里耙松针引火，里面藏点树枝树段树桩，这个叫硬柴，过年烧硬柴煮硬菜省事又快，硬柴也好卖，挑街上能卖个好价钱。就是松针，张老小看见是不让耙的，硬柴更不用说。山那么大，农闲的时候，山下人还是经常上去偷偷弄一些柴禾。

有一次挑下来在河边喝水，念兰抱着女儿从石头上走着过河来了，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哎哟，她叫了一声。六一子心里一跳，以为她看见柴里面藏的树段，听着她的脚步近了，她的蓝布衣服在旁边，六一低下头，捧着凉冰冰的水喝着。哎呀，别喝冷水，这么冷的生水，你们挑柴热乎乎的喝了会生病的，刚才怎么不在我家喝口热的呀？天要晚了，快点去郑庄要口水喝。

他哥脸上想笑又笑不开，念兰说，还有许多路，快走吧。六一子站起来，脸上火烧火燎的，挑着担子就走，念兰在后面说，小兄弟，人小别挑那么重，回头伤着筋以后麻烦。六一子不敢回头，尽量把腰伸直走得轻快些。

亲事，念兰来看了，人是熟人，她来看六一子的家，家里干干净净的，身上也干净，地里也没荒着，她点头，人不懒就行。

念兰脸苍白了些，眼睛还是黑亮的，里面汪着水。六一子说，你们几个下来吧。我问过了队长，以后可以分田。念兰说，我希望你上山，他们三个长大了我想让他们自己走下山来。他们下山之后就听你的，你想住哪里都行。

六一点了头，跟念兰上了山。

2

大女儿云霞常上山来看六一子。

说到云霞回来，六一子也心疼，回来一趟要在县城转车，有时候到镇上让她小弟骑摩托送到郑庄，把车放郑庄人家，两个人走上来。通常是云霞一个人在公路下车，从方庄王庄郑庄黎庄一路上来。要走很久，还拎些东西，鱼肉小菜点心。女儿一回来，几个庄子人都看见了，路上就有人喊，六一子，快回去，你大女儿回家来了。六一子抬头望望，路上有个人影，手里活慢了，脸上纹路一条条的纹丝不动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真是的，事情还没完呢，眼里慢慢泛出笑意。别人笑他，你个老光棍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呗，快去，她还拿着不少东西呢。六一子从田里爬起来，鼓着嘴怨着，我也不缺东西，要她大老远驮来，讲着就不信。提着鞋子跑到水边上，手脚洗洗，鞋子滞住了脚，把脚在裤管上擦了几次才穿进去，衣袖裤管放下来，掸掸灰，走到路上，小跑起来。追上，去接她手上东西，云霞啊，你不用这么跑，家里有小孩，那边也有老人，顾不过来。有事我会打电话给你，一样的。

爸，云霞脆脆喊一声。六一子欸一声，夺过她手里东西往肩上一背就走。云霞把帽子摘了扇着，叫你下山去跟我们住，你不愿意，我只好上山。也顺便看看老家。

几个人望着他们的背影，都说云霞面貌像她妈念兰，小脸圆圆的，眼睛里有水一样，好看。要不是带着几个拖油瓶，念兰肯定不会跟六一子，一个年轻女子说。六一子哪里差了？一个老太太喝了口水说，就是个矮了些，人多实在，对那几个孩子好得没话说，跟亲生的一样。一个男人，朱楼多好的地方，畈上的还倒插门到山里人家，替人家养孩子，孬不？他当初不是光棍么，找不到老婆，人家念兰好看，有大屋子有儿有女，样样现成的，不好么。说完，都笑。其实，六一子是个好人，你看，他高兴得很。女儿喊声爸，他就像喝了小酒一样，晕晕的。

六一子又矮又瘦，路上的斑茅比他还高，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路上。山风吹着，六一子脸上的纹路像花一样绽开，跟在云霞后面走上花山。

开门，屋里他刮了白，挺亮堂的，堂上有云霞爸妈的像，张老大的像是六一子后来找人放大的。堂屋的桌子椅子是当初张家的老家具，黑得发亮。云霞站住了，他也就站着。过一会，云霞把东西收拾收拾，在家里细细走一遍，这屋子原就是她爸手上修的，老式的四根柱子木床，挂着云霞买的绯红的纱帐子，她这里摸摸，那里翻翻。有时候嘴角挂着笑有时候擦眼睛，云霞笑他也笑，云霞掉眼泪他也掉眼泪。

站在门口，老大老小的屋子浑然一体，墙上刷了一米高的水泥，上面刷白石灰到顶，门框处周围又刷了水泥，上面贴对联的痕迹还在。门前老树郁郁葱葱，树上挂满了青青苦楝果子。老小那边坎下，六一子种了不少菜。

云霞不看她小叔的屋子，她鼓着嘴说，你别再费那个劲给他们修房子，差不多就行去。人家哪稀罕你，你气还没受够啊。六一子龇牙，你小叔小婶也不容易。爸，我去烧饭。云霞去老小家坎下去摘菜。

六一子也不喜欢张老小夫妻俩。前前后后他也知道些，老小说和老大感情好，老大生病死了，老小跳着脚说老大的死是念兰克的，想把念兰赶走。

他进门第二天，老小就扛着锄头出来了，把两家的菜地沟挖得深深的，放了几块大石头做地界，屋檐下，他在两家相邻的地方码上了一堆劈好的木柴，把两家隔开了。

云霞和两个弟弟站在门口看着，老小家的三个孩子过来和哥哥姐姐说话，老小喝一声，回来。朝手心里吐口唾沫，又抡起锄头，在两家门口分界处掏出了一条沟。然后把锄头在地上一顿，你们三个，没有了爸，我张家还有人，那个畈上的矮子怪要是欺负了你们，跟我说，又朝手心里“呸”吐口唾沫，把锄头抡起狠狠磕下去，把刚掏的土和沙子都磕飞了。六一子在房间窗户里望出去，张老小脸上阴沉沉的，咬牙切齿地奋力抡着锄头，老小的老婆端着杯子在那笑着。

六一子在屋里低着头转了两圈，山上比山下凉很多，他感觉皮子都嗖嗖地往外长鸡皮疙瘩。他也没想到山里人莫名地这么火爆。念兰说，让他去，他巴不得我一家子走了让他们，地啊山啊都归他。走，是要走的，她把几个孩子喊进来，看什么看。好好念书去，以后你们自己有出息了人家就不会这样跟你们说话，要走自己走，不是人家撵你走。

之后，张老小不理六一子和念兰，就是和几个孩子说话也是硬邦邦的口气。

第一个走出花山的就是张老小，几个孩子小，家里负担不小，封山育林，钱难挣，张老小出去打工。干了两年，回家过年的时候，去工头那里要工资，被人打了。回家来，扶着腰歪着身子走路，还是念兰拿了钱去让弟媳妇带着去看病。那之后，张老小还是不理六一子，看他时眼里没了凶狠的光。

张老小的几个孩子都没上高中，后来一家子一起南下，念兰说，你房子我们看着。后来，就是六一子看着。

六一子跟着念兰，砍柴挖草药，采蕨菜打栗子，六一子还到山脚下窑厂做工，早出晚归。再早，念兰会端出一碗油炒饭来，放工回家，再晚，热热的饭也在等他。六一砸砸嘴，念兰烧的菜油润润的，好吃。

早出晚归的还有念书的孩子。

那年秋，最小的也入学了，哥俩去山里小学上学。那小学就一间屋子一个老师三个年级十个学生。下雨天，六一子去送伞接他们，柴草比人还高，沾着雨水朝路上低着头扫着他们的衣服，回到家浑身湿透了。

云霞到山下小学去念四年级，披星戴月，每天揣着一个搪瓷缸装着饭去上学。六一子出门比上学的迟，屋前屋后帮着干点杂活。

山里云雨无定。一天早晨，六一子听见山谷那边有人喊，爸，爸，妈。伴着回声，清脆嘹亮，像是云霞的声音。他看向念兰。念兰递个锄头给他，那边坡滑，她肯定上不去，喊你呢。

六一子浑身发热。来了半年多，孩子们慢慢跟他热乎起来，可是都没喊他爸。不喊就不喊，喊着答应肯定也别扭啊。

他拎着锄头出了门，发现张家老小也在门口望着。六一子把锄头抡上肩，轻飘飘的，对着那边山谷喊，云霞，我来了。他听着山谷里自己的回音，响亮中带着颤音。爸。诶，来了。

夜里下了冻雨，枯枝败叶都包着一层冰，晶莹剔透，松树竹子玉树琼花一样。他是第一次见，只看了一眼，脚底就一滑，咕噜噜滑下去，他握紧锄头，锄头勾住了一个树干，他才慢慢爬起来，山路山石都裹着坚硬的冰，看似温润透明，实则冰冷湿滑。

云霞在山谷那边准备上坡，面前的山坡冻成一块冰，她爬了好几次都滑下来了。爸，云霞的脸冻得通红，我自己来。她朝六一子伸手要锄头。

我来，我力气总大些。六一子用锄头磕磕挖挖，凿出一个个窝儿，在下面顶，爬到上面用锄头柄牵着一步步把云霞拽上山坡，陪着云霞走过山坳看着她下山去。

六一子是爸爸了，回到那个坡，他开心地从坡上呲溜滑了下去。

云霞从坡下上来，爸种的菜真不错，等会我带些走。

六一子手一挥，等会多拿些，带些给你兄弟，我送你下山。

3

秋天，六一子下山了。

秋高气爽，山上的枫树叶子红了，苦楝树的果子黄了。六一子采了一点苦楝果子晒了起来。以前，念兰每年都晒一点，冬天里孩子的手生冻疮了，她都捣这个果子去敷。云霞和小的，冬天里手上有点冻疮。

在山上找了些茅栗山楂，收拾了些花生红薯，还有最后一茬的冷豇豆黄豆，六一子又下山了。

六一子背着东西，到郑庄去取车子。广场上的老太太甩着胳膊问，今天天好，不冷不热的，六一子这么早就下来啦，你又背什么好东西啊？六一子龇牙，就地里的土货，哪有什么好东西。送点给他们，省得他们往回跑。把东西绑在车后面，上了车，脚下用力蹬了两下，就突突地上路了。老头子慢点呐。

六一子骑车到镇上，发现小儿子店门的卷闸门还关着，门上贴着店面出租字样，脸上就呆住了。到隔壁店里问，这个开店的小张人呢，店几时关门的？隔壁人说，店关了几天了，他好像找他哥哥去了。店都关了，那肯定亏了吧？多少亏一点。

六一子在大街上站了一会，阳光照在街上亮闪闪的。他记得上次来，小的说还不错，他挺高兴的。念兰生病的时候跟他说，就这小的，她不放心。六一子说，有我呢，我看着点。公交车货车在他面前隆隆地开过去，他说，我拿什么看着他呢。

六一子把车停在店前的棚子下，拎着东西坐上了去城里的车，在县城转车去了隔壁县的县城，云霞在那里当老师。

他在云霞的楼下等到中午，云霞见了他，踮脚跳了一下，跑过来，爸，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六一子看着云霞的脸，那两湾水里都是盈盈的笑，他放心了些，你小弟呢，我去他店里，门关掉了。

嗨，没事。云霞拎起地上的两个袋子。他几天前来我这了，说没生意，去他哥哥那里看看有没有事情，等有资本再来。

亏了吧，亏了多少钱？

几万块，吃一堑长一智。也学了个经验。云霞走在前面爬楼梯，爸，你别当心，我和大弟帮着点，他自己再出去打打工，就过去了。他小，他想闯就让他去闯闯。六一嗯了一声。云霞又说，等会在我家，不提这个事啊，小孩奶奶不知道，瞒着的。哦，晓得了。

女婿也赶了回来，卤菜摊上买了菜，满满一桌子，开了瓶酒，陪着六一子喝了几杯。吃了饭，六一子就要下楼去坐车，云霞婆婆挽留说，拎许多东西跑许多路，亲家难得来一趟就歇一夜吧。女婿也留，六一子说想赶着天黑前骑车回去，门口还晒着衣服，晒着豆子，走早点好。

六一子在方庄那里，从公路转乡间小路时跟人撞的。那地方是十字路口，直角转，直角上是个店，遮住了，平时他都停下来在店里买点油盐酱醋带上去，那天，他直接转了，跟一辆摩托撞了，他连人带车被撞到旁边的沟里。

小店里的人认得六一子，几个人把他扶到店门口靠墙坐着。打电话到朱楼，把六一子哥叫了来，又叫了救护车，他哥陪着六一子上了车，一路上，六一子嘴里嘶嘶吸着气，他哥咕噜着你这个死脑筋活该。

六一子大腿骨断了。他哥给张家儿女打了电话，云霞当天晚上跑过来，心疼得掉眼泪，又请了假陪着，给六一子买换洗衣服买零食，带着六一子去检查去拿单子找医生。六一子催着走了，你家里有小孩，又要上班，在这我都不安心。

六一子哥哥跑前跑后服侍着，又去找人要了点赔偿。两个骑车的都有责任，六一子喝了酒，人家也受了伤，看他年龄大，给了一点钱。

周末，云霞和她小弟一起来了，大弟让带了钱来。六一子看着小的，你怎么走都不说一声。小的嗫嚅着，我怕你急，想着出去找到事再跟你说。找到了没有，找到了。六一子说，那就放心了。你俩回去吧，有事不能耽误，不像庄稼人歇两天不要紧，去吧。我哥在这，钱也够了，还能报销一点。

医院里住了一个月，六一子跟他哥回到了他以前的两间小屋。村里人都来看他，六一子下来啦？早下来，不就没这个灾星。

早在念兰走后，人家都劝六一子下山。

六一子哥哥说，你下来，我把你那两间屋子腾出来，刷刷给你住，念兰不在了，你一个人住人张家做什么。

六一子说，那两个还没念出来。就云霞工作了，还没成家，日子也还难，过几年再说。他哥瞪着他，你一辈子只有那一根死脑筋。

一块做工的人说，趁着年纪不大，回去吧，挣些钱自己留着养老，你还真指望张家那几个啊，现在自己生的都不孝顺，指望不上的。下山过自己的日子去吧，你也对得起念兰了。

六一子觉得自己对不起念兰。

他那时候在窑厂做工，一家人一起吃饭，念兰总是第一个端给他，在孩子把筷子伸向菜碗之前，念兰先把他的碗头堆起来。说出力的人应该吃饱吃好。六一子嘴巴一动想说句话，她就使眼色。背后她说，该这样的，这也是在教孩子尊重劳动尊重你。

小的到山下上学之后，念兰也到窑厂去做活。早上早早起来，给三个人做早饭和中饭。到了厂里，念兰跟他一样戴个草帽，脖子上搭条毛巾，手上戴着纱手套，炼土制胚晒胚出窑，天天翻晒天天搬。六一子让她去刷子厂，手上活不用出大力。念兰说，就这几年有些力气多挣一些。

就那几年把身体搞坏了。小的上高中的时候，她就做不了活，那腰不知道怎么的，经常胀疼，疼起来站着弯不下去，躺着起不来，就是坐着要起来，还要用力撑着东西。要她去看病，有时候又不觉得那么厉害，她就笑着说，不去看，你看不是好得很吗？疼得躺着就说，贴贴膏药回头就好了。

窑厂里做不下去，买了摩托，念兰去镇上厂里做，休息时就做些菜送到学校给小儿子吃。就一年多，人就不行了，人瘦了肚子鼓起来了，去医院一查，说晚了，结肠上的，扩散了。

念兰说，她不放心小的。其实几个她都不放心。六一子说，我不下山，我看着这个家，看着他们。他说，怪就怪我没本事。

念兰说，这几年好在有你，不然他们出不去。我让他们记着。这个家是你的，你愿意住，我更放心。

六一子说，我不下山。

村里人说，回来挺好。你一个人在山上住着也不是个路，没有电话，买包盐跑半天。摔死了都没人晓得。张家那几个再不错，人家也要上班。

六一子哥哥帮着把六一子户口弄回来了，又到村里跑了几趟，说六一子残废了，无儿无女，要替六一子办低保。云霞姐弟来看，六一子哥哥让快走，说他已经在村里说了，六一子跟张家没关系了，不然低保办不下来。回头，还准备替他申请特困户，他符合条件。

六一子点点头。跟云霞说，等我好些，我去山上看看屋子。

六一子终究没有再上山去，完完全全成了个小老头，弯着腰拄着拐，抬头远望着花山，花山上笼着一层薄雾，树木蓊蓊郁郁。眯着眼，他想起山上花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