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作者：李楠
羁旅的另一件伤心事，也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个插曲。他尽可能地去用真情演绎，若何作为他最重要的配角，尽职尽责的为他渡余生。
自从若何出事后，羁旅便更加注重自己的生活。按他的话来讲，说不定哪天又会出什么意外，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的。
谈不上铺张浪费，但算得上是小奢侈。以往家里没有的家具，都添了新的。伙食方面不在让若何亲自去做，而是专门找了厨师。
他教育若何。
“咱们好歹也是大户人家了，是有身份的人。什么事都自己做，像什么话。”
于是乎若何就被迫闲了下来，每天也只能四处逛逛，看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房屋，田地，人。
只是这几天，她似乎变得心事重重，警惕性格外的强。
就在几天前，她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陌生面孔出现在村子里。而且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很难引人注意。
关键的是，他的视线总是停留在自己家。
若何这几天的心思都放在这个人身上，偷偷地听到他和别人讲话，无一不是打探自己家的消息。准确地说是打听羁旅的消息。
若何心惊，该不会是宰相派来灭口的人吧。他家的丑闻东窗事发，就想把所有知情者都除掉。在羁旅与她说起此事时，她就有这方面的担心。不过这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现在才想着解决。
也对，朝廷的人么，办事效率都低。
若何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这让羁旅不得不开口询问。
本来想着她为人冷静，任何事都能自己解决的很好。而且两个人之间，他总觉得是有一道宽阔的河流，水特别的湍急。
“若何啊，你最近这是怎么了。饭菜不合口。”
若何摇摇头。这事先不能告诉他，不然，以羁旅的心境，在来人杀他前，可能就自己优先解决了。她想等自己弄明白了那人到底是什么意图，然后再想办法偷偷解决。不料，那人却先下手为强。
正在吃饭的时候，忽听院子里有人在喊。
“羁旅在么，我找羁旅。”
若何知道他的声音。心一沉，坏了，这可怎么办。还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羁旅已经走了出去。
“你是谁，找我干嘛。”
羁旅背靠着门框，端着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在吃着。
那人轻轻地打量着他，然后忽然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嚎啕大哭。
“爹，我总算找到你了，爹。”
羁旅先是被他吓了一跳，碗筷都掉在地上。随后又被他惊了一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叫自己爹，难道是。不敢在往下想，颤抖着的手将他推开，自己也差点后仰过去。若何上前一步把他扶住。也是一脸的诧异。
“怎么了，我是你儿子啊，爹。”
似乎是出乎意料，那人也楞了一下。
“你，你是我儿子，当年我卖了的那个儿子。”
就这几个字，还是从他牙缝里漏出去的。仿佛是心虚，浑身冒着冷汗。从未想过，竟然还能在见到自己的儿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换做是任何一个父亲，恐怕都会如此。
那人也慌了，见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不应该是热泪盈眶的么。
“是我啊，我是你亲儿子。千里迢迢的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你团聚。”
“你真的是我儿子么。”
羁旅又重复一边，仍是不相信，不敢相信。
“你怎么了爹，真是我啊。当年你在集市上把我卖了二两银子，你忘了么。”
不再敢直视他，发抖的手紧紧抓住若何，开始痛哭流涕。
“爹错了，爹不应该把你卖了啊。”
情绪很激动，但是这让那人很尴尬。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因为羁旅始终没有离开若何，走到他的身边。
“没关系，爹，我不怪你。我知道如果你有办法，肯定不会那样的。”
他的懂事，一如当年。
羁旅试探着询问。
“儿啊，爹把你放到另一户人家好么，这样，你就不用跟着爹吃苦了。”
那么点的小孩，刚刚开始记事的年纪，却问出这样一句话。
“那爹你也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么。”
“是啊，爹可以把你的那份花销花到爹自己的身上，这样我们两个就都好过了。”
他回答的很干脆。
“好。”
如今在回想，自己简直不是人。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竟然狠下心来欺骗他。
“儿啊，你，，，现在叫什么。”
羁旅停顿了好久，那人也停顿了好久。
“我叫，，，王重。”
不再姓羁了。
若何作为一个旁观者，丝毫没有留意自己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被他抓得通红。她现在也在想，自己的父亲如果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反应。
她不是在想自己的父亲，只是想着那个场景。她希望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画面，但是却没有成功。她笑了笑，当时的自己，可是记事好多年了。偏偏她又是记忆力特别好的那种。
自从王重留下来，家里的气愤就变得特别的微妙。最尴尬的就是吃饭的时候，羁旅想要看他却总是不敢，只能偷偷的。王重也有点放不开，可能还是认为自己在寄宿。
在亲近的血缘，毕竟被时间拦截，被空间阻隔，一时无法相融。但终归是一脉相承，在两个人刻意的不刻意之间，仿佛虚假的真情实意融洽了好多。
羁旅问了他好多问题，都是没有重点的乱问一气。王重对答如流，尽量显得自然一些。把自己之后的故事给他讲了讲。
内容就是过的很不好，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屈指可数的食物。买走他的人家，还经常对他毒打。说到这里，还把自己身上的伤痕给羁旅露出来，那可不是能作假的。
然后就看着羁旅的脸色，由红转白。深红转苍白。
然后他会大大咧咧的安慰羁旅。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似乎受伤的人是羁旅一样。
而每和王重多谈一次心，羁旅的罪恶感就会加重一分，愤恨自己当年怎么那么糊涂。现在能够弥补他的，就只有给他花钱。
大把大把的花钱。
把镇子上的好东西，恨不得都买回来给他。可是，他再次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这些钱是他的，但说到底，这钱不是他挣得，更像是他捡来的。
若真是捡来的也好，可惜还不是。
他想小心翼翼的试探若何，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希望她同意自己的做法。若何不等他开口，就用微笑来回应他。两个人心有灵犀，一点便通。他知道若何只是希望他开心，其他的无所谓。
于是，羁旅留着眼泪从家里拿钱，又傻笑着在镇上买东西。
久而久之，王重也开始劝说起羁旅来。
“爹，没必要这么花钱，多浪费。我是你儿子，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他似乎是真的心疼，因为好些东西，他都用不上。
自从若何感觉自己在家里待着变得突兀了，她就越发的喜欢在垄田坐着。穿着破旧的衣服，看着农民劳作。
这种感觉，是在王重来到十天之后。他对自己不再热情，更像是躲着自己。眼神也不对，语气也酸酸的。羁旅也躲着她，他是因为愧疚。他发现，原来自己欠若何的也这么多。
若何一向心思缜密，她发觉有些不对的地方。
羁旅变得越来越像客人，而王重则越来越像主人。
又是半个月，她发现王重最近出入总是神神秘秘的。她寻找机会，终于有一次偷听到王重与陌上人见面的谈话。
“八爷，您再等几天。只要我找到他把钱藏在哪了，我就下手。欠您的钱一分都不会少的还给您。”
“你可动作麻利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已经多给你宽限时间了，你应该知道后果的。”
一想到自己受的罪，王重一阵冷颤。
“小的知道，您放心。”
若何叹了口气，原来是个骗钱的。只是，她小看了事情的严重性。在她还考虑该如何告诉羁旅才能让他接受的时候，羁旅先给了她一个消息。
那天若何回到家，无论如何也要和羁旅说明白了这件事。刚走进院子，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几步来到房间里，有些乱，好多东西都散落到地上。
没见到王重的人。
坏了。
又赶快跑到羁旅的房间，他正在穿上躺着。穿的衣服是最喜欢的一件，也是他最贵的一件。
床边有破碎的碗。
听到动静，羁旅虚弱的声音响起。
“是若何么，你来了。”
若何扑到他身边，发现他脸色发青。因为有过一次经验，她第一反应就是中毒了。想要赶快去找大夫，却被阻止了。
无力的手在床上来回划拉。
“别走，你听我说。这药是我自己喝的。”
羁旅笑了笑，这是自从王重来了以后，第一次当着若何的面的露出笑容。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儿子。从刚见面就知道了。说到底我羁旅也曾饱读诗书，又在朝廷当过官的人，怎么能那么容易被骗。我只是不想承认罢了。我终究是愧对他的，我的儿子。我也愧对于你，若何。我知道，你对我如此，只是一种报答。我们之间始终有无法消融的隔阂。相比于你的生父来讲，我只不过是更像一个父亲罢了。你看，我对自己的儿子尚且如此，对你又怎么能有什么感情呢。”
泪珠在他说这句话时，配合着一起滚落，帮他衬托着气愤。
“可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为什么要把我儿子卖了。既然买了你，又为什么没有好好对你。我能想到，如果你的生父来找你，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而你们很像，所以我也能想到，如果真的是我儿子，他根本不可能来找我的。可笑那个人自以为聪明，那么自然地交流，恰恰是我和我儿子之间，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情景。”
“但是我真的很愧疚，花高价钱买你回来，是为了弥补。浪费你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也是为了弥补。我一直都在用你，来弥补我对我儿子的亏欠。不过，你放心。我早就把钱分成了两份。我发现了王重的阴谋，他本想把我药死，然后在顺理成章的继承我的遗产。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意呢。我道破了真相，于是他就把我按到地上威胁我。我让他拿走了那部分钱，还有一部分，藏在另一个地方，你知道放在哪里的。”
“我不是因为害怕，真的。我真的不是因为害怕，我已经想好了的。我让他拿走那部分钱，到了下面，有朝一日见到我儿子，我的愧疚也可以少了很多。我可以厚着脸皮和他说，爹也曾后悔过，也曾想弥补过你。”
他用尽最后的全力，也只能把眼睛眯成一道缝隙。他想最后看看若何。
若何跪在一旁，无声痛苦。
“我没有上当，没有被王重骗了。”
羁旅到最后，仍是固执的重复这句话。他只想让若何相信，他是真的没有被骗。
“我孤独的太久了，我该去找我的父亲了，他知道我到京城做过官一定会很高兴。我听不到别人管我叫爹，但是我能管别人叫爹了。”
世界都已经是一片漆黑了，这些话，已经无法突破他的喉咙，传达到外面。
若何趴到羁旅的身上，伏在他的胸膛。
“我相信你，爹。我相信你。”
羁旅听不到若何的话的，但是他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爹。’唉，这人一到要死的时候，就容易瞎想。算了，不想了。我该走了，这一辈子，都活的太荒唐了。
羁旅还有好多未说完的话，只是时间强行帮他闭上了眼。
若何，我的女儿。这是我想对我女儿说的话，而不是我的儿子，因为我对他的亏欠已经无法偿还了，我要去下面赎罪了。但是对你，我还是有办法的。也该是我弥补你的时候了，但是我羁旅没有别的，就这条命最贵重，就送给你吧。到了下面，我会想尽办法，多帮你和阎王爷多争取几年寿命。你过得太辛苦了，你的辛苦，是建立在我的荒唐之上的。
你要是我的女儿多好，你要真的是我的女儿多好。
若何，你的原名叫什么呢。不，你就叫若何，这是我给你起的名字。
若何，我要是你爹多好，我要真的是你爹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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