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的火车上,米兰达深棕色的双眼出神地望着窗外格绒被似的麦田。
她捧着一个抹了草莓果酱的香草布丁,在一片嘈杂的说话和牙齿击磨声中,想象萨米的陨落。她的虚荣心和成就感将在一次次复述萨米的消瘦和无措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一次完美的旅行。
火车的轰隆声与车窗里的景色变化美妙的融合成一幅流动的声光风景画,任何人在这幅画里都能看见自己潜意识里的一角冰山。
在地下酒吧,曾有像萨米的身份一样隐秘的一群狂热粉丝,当她闭眼站在灯光绚烂、烟雾弥漫的舞台上,台下的人们就灌着劣质假酒,嘴里打着呼哨,往舞台上扔性感的网格背心或装饰墙壁用的假花。
萨米个性迷人,喜欢穿黑色露背上衣,系带的牛皮鞋像士兵的作战靴一样沉重。
她穿着吊带背心时,两条细胳膊在灯光下尤其白,有时打扮成一个男孩,假装失恋迷迷茫茫。她爱在眼睛周围描画深色的眼影,睫毛却直直的洒下来,总因为流泪而粘结在一起。
在知道自己怀孕后,萨米没有再去酒吧里唱歌,连日常的练习也中断了。她觉得本来对她分外友好的命运突然与她反目,说不定什么时候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毙命。
她告诉自己,那孩子会像村上春树小说中那个跳舞的人,拥有某一个天神的眷顾。
但眼前她要做一件事,就是给他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他能顺利的出生和长大。
躲在被窝里,萨米缩成一团。她的妈妈刚下飞机,正在沙发上休息。天空已经呈现出蒙蒙的亮光,这顽固的老女人随时会用一种既嘲笑又憎恶的疑问句,向她征询孩子父亲的名字。
低耗能冰箱在晨光中发出嗡嗡的响声,与腹中的饥饿一同作用,让萨米无法继续蜷缩在温暖的棉被里。
她穿上衣服,走到门口时,奥加正坐在沙发上望着窗户发呆。目光相对,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来吧,萨米。”奥加微笑着点点头,伸出左手,让萨米坐到她的毯子里。这个绒毯,曾盖着米兰达隐秘的不良居心。
奥加谈起她怀孕时的情景,那是冬天,她和萨米的父亲乘着大巴车,从一个小时路程外的一个村子买了一筐苹果。
“我从怀你开始,几乎没有一天是舒服的,但是那天坐在车上,你特别的老实。”奥加把萨米搂在怀里。
“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苹果都那么难买。你爸爸,打听了一个来月,人家听说是给孕妇吃,让给我了。那苹果真好吃。”奥加被自己的故事感动,苍老的眼睛一流泪就迷着似的有些微疼。她伸出手揉了揉继续说,“怀孕啊,是一件幸福的事,所有人都照顾你,对你百依百顺。”她回头看看兀自发呆的萨米,低头轻轻地说,“但是,前提是有一个像你爸爸那样的好男人,陪在你的身边。”
“对不起,妈妈,我有点不舒服。”萨米忽然推开绒毯,向洗手间跑过去。
萨米把门反锁,坐在马桶边的小凳子上仰着头流泪。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犹犹豫豫,奥加打开冰箱门,小声叹了一口气。
“萨米呀,你没什么事吧?”奥加拧了拧门把手,又敲了敲说,“你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我去超市里买点吃的,你在家里哪也别去。”
“我没事妈妈。”萨米哑着嗓子答应。
奥加一出门就捂着嘴哭,看见一个穿的很厚重的老人慢吞吞从门前走过,她赶紧加快脚步,朝着她在计程车上看见的一家超市走。
防盗门一关上,萨米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用温水洗了脸,想去冰箱里拿一个面包。
怀孕后,萨米的皮肤变得尤其薄,动不动就擦破皮,几样常用的化妆品涂在脸上就泛红刺痛。
冰凉的面包下肚,萨米喝了几口水,顿时觉得手脚有了力量,内心里也不那么烦躁了。她打开窗,户外的空气伴随着日光探进屋子。多么友好的东西。
她打开电视,找到一个少儿频道,半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里粉色头发的胖女孩追逐一个蓝色的尖耳朵尖牙怪物。
萨米多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清楚的“铛铛”声想起,奥加已经提着青菜和鸡肉回来了。
不等萨米说对比起,奥加已经钻进厨房,准备先给萨米做点像样的饭菜。
“妈妈,你就做自己吃的吧。我吃不下。”萨米说完,回身进屋继续看电视。
奥加站在原地,从垃圾桶里看见一个空的面包袋。
“萨米,你这样不行。”奥加走到萨米身边,想要找一个位置坐下,却发现全被萨米占满了。
萨米赶紧坐起来,无辜地望着奥加。
“你怎么还有心思看动画片?你难道要让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父亲?”奥加穿着过瘦的拖鞋,两只胳膊弯成一对括号,身体向前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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