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痕处处:东坡在颍州的时光印记
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的秋风,卷着淮河的水汽掠过颍州城头时,五十六岁的苏轼正站在知州衙署的廊下,望着庭院里新栽的芭蕉。自扬州移知颍州的文书还带着墨香,他却已在案头写下《颍州初别子由》的初稿——"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墨迹透过宣纸洇出泪痕,仿佛预知这场与弟弟苏辙的分别,将是兄弟俩人生轨迹里最漫长的疏离。
如今在颍州西湖的苏堤入口,这首诗被精心镌刻在汉白玉碑上。指尖抚过"酸冷"二字的刻痕,仍能触到千年未散的怅惘。当地学者考证,苏轼在颍州的半年时光,虽短却留下三十余首诗词,平均每五日便有一首佳作诞生,足见这片水土对文人的滋养。
漫步颍州西湖的兰园,秋风拂过芦荻的声响,恰如《木兰花令·次欧公西湖韵》里的意境:"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当年欧阳修知颍州时,曾将西湖比作"未尝往也"的会心之境;二十年后,苏轼踏着欧公足迹而来,在同一汪湖水边续写着文人与山水的对话。他在《再和前篇》中直言"西湖虽小亦西子",将颍州西湖与杭州西湖并置,留下"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的千古一问。
阜阳博物馆的展柜里,一卷元代摹本《颍州西湖图》静静陈列。泛黄的绢本上,飞盖桥的朱栏、宜远楼的翘檐、会老堂的黛瓦,与今日复建的景致竟有七分相似。讲解员指着图中一处画舫说,这正是苏轼写下"画舫笙歌邀上客"的所在。旁边展柜里的"东坡醉笔"砚台更显珍贵,歙石质地温润,砚池边淡淡的墨痕尚未褪尽,据说正是他创作《浣溪沙·颍州赏芍药》时所用,"香在衣裳妆在臂,水沈香透胭脂腻"的绮丽,仿佛仍凝在砚台深处。
最令人称奇的是2018年会老堂修缮时的发现——工人在主梁夹缝中找到一卷残破的麻纸,上面用朱砂题写着两句诗:"颍水浅于淮,西湖佳可游。"笔迹舒展洒脱,与苏轼晚年书风如出一辙。文保专家推测,这或许是他与欧阳棐品茗时随性题写,不慎遗落在梁间的墨宝。如今这残卷被装裱在会老堂的展框里,与欧阳修《会老堂致语》的碑刻遥遥相对,两位相隔二十载的文人,终在笔墨间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唱和。
二、故迹寻踪:欧苏会晤的千年回响
穿过颍州西湖的柳荫,一片翠竹掩映的建筑群忽然映入眼帘。朱漆大门上悬挂的"会老堂"匾额,笔力浑厚苍劲,正是苏轼亲笔题写的复刻品。这座始建于北宋的厅堂,因欧阳修致仕后在此会晤老友赵概而得名,却因苏轼的到来,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推开虚掩的木门,八仙桌旁的宋代茶器正冒着热气。茶艺师小李穿着宋式襦裙,手持茶匙轻击茶汤,雪白的沫饽如积雪般浮起,恰似苏轼笔下"雪乳已翻煎处脚"的意境。"您看这茶盏的釉色,"她指着盏沿的冰裂纹说,"这是参照会老堂出土的北宋汝窑残片复原的,连釉色都力求贴近'蟹爪纹'的古雅。"说话间,她将点好的茶汤分入盏中,盏沿倒映着梁上的雕花,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堂中最醒目的是悬挂在北墙的匾额,"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十六个大字,笔势如行云流水。这是元祐七年正月,苏轼在此宴请欧阳修之子欧阳棐时所作,既赞欧家三代仕宦的荣光,又叹此刻与友人品茗的闲逸。当地文友告诉我,每年正月,阜阳的文人都会在此复刻这场宴饮,用仿古的酒器盛着黄鸡蜜酒,吟诵欧苏诗词,重现当年的风雅。
后院的碑林里,一块"东坡手植柳"的石碑格外醒目。碑旁新栽的垂柳已亭亭如盖,枝条在风中轻摆,正如苏轼诗中所写"长条垂拂地,短条亦徘徊"。传说当年他在堂前种下七株垂柳,寓意"七贤相聚",如今虽历经千年,每当春末夏初,柳荫仍能覆满半个庭院。有老人说,月圆之夜站在柳下,能听见树叶沙沙声里藏着诗句,那是东坡在与欧阳修对话呢。
忽然,一阵清越的琴音从堂内传来,如涧水鸣石,似清风拂松。循声而去,只见颍水琴社的几位社员正围坐抚琴,弹奏的正是苏轼为欧阳修所作的《醉翁操》。"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琴音与吟唱声交织,让"山川寂寥,漠然徒倚而忘归"的意境有了生命。社长王先生说,他们花了三年时间,才从《东坡志林》的记载中复原了这首琴曲的古谱,"唯有在会老堂,才能弹出曲中那份与山水相融的空寂"。
每年农历腊月十九,会老堂更是热闹非凡。这一天是苏轼的诞辰,阜阳人会举办盛大的"寿苏会"。文人雅士身着汉服,在堂前设案,供奉着酒脯、蔬果和东坡爱吃的格拉条,诵读他的诗词,弹奏他创制的琴曲。去年我有幸参与其中,当《水调歌头》的吟唱声掠过颍州西湖的水面,忽见月出东山,清辉洒满苏堤——那一刻,真觉得千年前的东坡,正站在月光里微笑。
三、味里乾坤:舌尖上的东坡记忆
"自笑平生为口忙"的苏轼,走到哪里都不忘探寻美食。在阜阳的老街深处,"东坡格拉条"的幌子在风中摇曳,店面不大,却挤满了食客。老师傅正在案板上摔打面团,"砰砰"声节奏分明,拉出的面条粗细均匀,在沸水中翻滚如银龙。
"这格拉条啊,还是苏大人给起的名呢。"满头白发的老板擦着手笑道。相传苏轼见当地百姓将面拉成长条煮熟,拌以芝麻酱和豆芽,觉得形似龙须,便戏称为"龙须面",还写下"白麪如霜雪,拌匀香且滑"的打油诗。如今老师傅仍沿用古法手作,面团要醒足三小时,芝麻酱必须用颍州白芝麻现磨,再配上用西湖虾米熬制的汤底,难怪能让食客们垂涎。
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往碗里加了一勺辣椒油、几滴香醋,拌匀后挑起一筷子——面条筋道弹牙,麻香中带着虾米的鲜,果然不负东坡的赞誉。老板说,他们家的格拉条还藏着个秘密:和面时加了颍州西湖的湖水,"苏大人当年说,好水才能出好面,这规矩我们守了几百年"。
从阜阳往北行五十里,便是太和县。古城里的"苏氏板面"馆前,排队的食客能排到街角。这道看似粗犷的面食,背后竟也藏着东坡的智慧。据馆内的老掌柜讲,苏轼任颍州知州时,常去太和巡查,见狱卒们将面和牛肉一起炖煮,味道单调,便建议加入当地盛产的辣椒和花椒,"椒香能醒神,面暖可御寒"。这道改良后的面食流传至今,成了太和县的招牌。
我点了一碗豪华版板面,宽宽的面条上卧着大块卤牛肉,红亮的汤汁里浮着辣椒段。掌柜特意端来一个形似枕头的大馍,"这枕头馍也是苏大人的发明"。原来当年苏轼见百姓劳作辛苦,便教大家做这种耐存放的大馍,内瓤松软,外皮微焦,配着板面吃正好。咬一口馍,喝一口面汤,辣中带鲜的暖意从胃里升起,忽然懂了为何东坡走到哪里都要改良吃食——食物里藏着的,是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
茶烟袅袅中,会老堂的茶席最是令人难忘。茶艺师泡的"颍州炒青",叶片在水中舒展如雀舌,茶汤清冽回甘。"这茶的做法,是苏大人当年改良的。"她指着茶荷里的茶叶说,苏轼在《试院煎茶》中记载"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当地茶农至今遵循"活火新泉"的古法,用颍州西湖的活水冲泡,才能出这等滋味。
临走时,茶社的掌柜赠我一包"东坡茶",包装上印着他的《汲江煎茶》诗:"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他说这茶是用当年东坡手植柳树下的土壤培育的,"喝一口,就当与苏大人共品这颍州春色了"。
四、文旅联动:循迹东坡的皖北长卷
在阜阳寻访东坡的踪迹,如同展开一幅立体的宋画。当地文旅部门精心设计的几条线路,既能让人触摸到千年的诗痕,又能感受皖北的烟火气。
线路1【阜阳三日·欧苏遗韵】
Day1的清晨,最适合从颍州西湖开始。乘一叶画舫泛游湖面,看柳丝拂过船舷,听导游讲"东坡辨水"的趣闻——据说他能从水的轻重分辨出颍州西湖与杭州西湖的不同。船至苏堤码头,可换上汉服,在兰园的亭台间拍照,衣袂飘飘间,仿佛穿越回北宋的春日。午后到会老堂,跟着茶艺师学宋式点茶,看茶匙击拂出的雪乳浮沫,如何映出自己的身影。
Day2不妨深入了解阜阳的历史。上午在阜阳博物馆,除了看东坡砚和《颍州西湖图》,还能见到商代的龙虎尊,感受这座城更深沉的底蕴。下午转道管仲老街,青石板路上的剪纸工坊里,非遗传承人能现场用红纸剪出《醉翁亭记》的文字图案。夜幕降临时,老街的戏台上会演庐剧《东坡治颍》,讲的是苏轼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的故事,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原来千年前的爱民之心,至今仍能打动人心。
Day3可以去八里河风景区换换心境。这座"皖北明珠"曾被苏轼写入《夜泛颍口》:"孤舟如凫鹥,点破千顷碧。"在观鸟长廊里看白鹭齐飞,到中华文化园欣赏微缩的名园胜景,不知不觉便到了黄昏。返程前别忘了去特产店,颍州银鱼干、太和贡椿都是上好的伴手礼,包装上印着东坡的诗句,既有风味又有风雅。
小贴士:若能在农历腊月十九来访,正好赶上会老堂的寿苏会,能参与雅集诵诗,还能尝到特制的"东坡寿糕"。
线路2【皖北五日·双湖明月】
这条线路最妙的是能体验时空的折叠。Day1-2先在杭州西湖徜徉,看苏堤春晓,赏三潭印月,感受"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柔美。然后乘高铁3小时直达阜阳,仿佛重现苏轼1091年自杭赴颍的旅程,只是当年需数月的舟车劳顿,如今不过一杯茶的功夫。
Day3的重点是对比两湖风情。颍州西湖虽不如杭州西湖壮阔,却多了几分野趣。在"东坡问樵"的雕塑旁驻足,想象他当年在此询问农事的场景;到飞盖桥观鹭,看白鹭与晚霞齐飞,或许能明白他为何说"杭颍谁雌雄"——美本就无高下,只在心境。下午可去程文炳宅院,这座晚清徽派建筑里的防盗水牢,能让人窥见皖北民居的智慧。
Day4往亳州方向去,这座曹操故里藏着与东坡的奇妙关联。在曹操运兵道里,能想象当年"老骥伏枥"的豪情,与东坡"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壮志遥相呼应;花戏楼的砖雕上,竟有取材于《赤壁赋》的图案,可见东坡故事早已融入皖北民间。傍晚赶到淮南,尝一桌八公山豆腐宴,嫩滑的豆腐让人口齿生香,忽然想起苏轼也爱吃豆腐,还写过"煮豆作乳脂为酥"的诗句。
这条线路的精髓,在于体验时空的对话——高铁重塑了物理距离,却让精神上的共鸣更加清晰。
线路3【淮河七日·文化寻根】
淮河如一条丝带,串起了中原大地的文脉。这条线路从信阳鸡公山出发,那里的云海曾被苏轼写入《游桓山》;接着到周口太昊陵,感受伏羲文化的厚重,与东坡《太昊祠》的诗句相映证;然后到阜阳,在管仲老街触摸春秋与北宋的交汇;再往北到亳州庄子祠,体会"天地与我并生"的哲思,与东坡的旷达相互映照;最后抵达淮南寿县古城,在安丰塘边想象当年苏轼在此考察水利的身影。
沿淮河而行,你会发现东坡的智慧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中。老子的道法自然、管仲的经世济民、庄子的超然物外,都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这条线路适合喜欢深度文化游的旅人,在山水间读懂中国文人的精神密码。
五、尾声:明月千年照双湖
离别的那天,我又来到颍州西湖。夕阳为苏堤镀上金边,几个孩童在"东坡投壶"的文创摊位前嬉笑,竹箭穿过壶口的脆响,惊起了湖中的白鹭。忽然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剪纸问我:"叔叔,这个苏东坡,是不是很喜欢我们颍州呀?"
我望着她手里那张《颍州西湖图》剪纸,镂空的纹样里,会老堂的飞檐正映着晚霞。忽然彻悟:东坡从未离开颍州。他的诗魂化入了柳浪,每当风起,便吟诵"霜余已失长淮阔";他的茶意在茶烟里流转,每次冲泡,都飘散着"活火新泉"的清芬;他的笑貌藏在管仲老街的灯笼光里,每逢佳节,就与市井的喧闹相融。
暮色四合,湖面上的月影渐明。这轮月亮,曾照过苏轼在颍州的案头,也曾映过他在杭州的画舫。如今商合杭高铁飞驰,三小时的车程便能在两湖间穿梭,让人想起他当年"杭颍谁雌雄"的疑问。其实答案早已写在风里——西湖有大小,明月无分别;人生有聚散,诗意永流传。
远处传来《醉翁操》的琴音,是颍水琴社的社员在湖畔抚琴。琴音里,我仿佛看见苏轼正与欧阳修并肩站在飞盖桥上,望着千年前的月光,也望着千年后的我们。这一刻忽然明白,所谓文化传承,不过是前人种下的柳树,后人仍在树下乘凉;前人写下的诗句,后人仍在唇边吟诵;前人热爱的生活,后人仍在用心经营。
高铁驶离阜阳时,我打开那包"东坡茶",茶香混着窗外的麦香飘来。忽然想起苏轼在《和子由蚕市》中写的"蜀人衣食常苦艰,蜀人游乐不知还"。或许正是这份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发现美好的能力,让他成为了穿越千年的知己。而颍州,用千年的时光证明了:最好的纪念,不是把故人封存在博物馆里,而是让他的精神,活在每一缕茶烟、每一阵柳风、每一个孩子的笑脸上。
车窗外,颍州西湖的轮廓渐渐远去,唯有那轮明月,依旧高悬在天际,照着古今,照着你我。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