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呼啸着穿过贾府的廊檐。我端着热茶站在议事厅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厉喝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们何用!"小姐的声音像淬了冰,"来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脸是泪的小厮踉跄着跑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我侧身让过,那小厮绝望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平姑娘,救我..."他哑声哀求,却被家丁一把拽走。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小姐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见我进来,她冷冷道:"怎么,又来当好人?"
我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小姐,那孩子才十三岁,二十板子会要了他的命。"
"那又如何?"她挑眉,"打死了正好给其他人立规矩。"
我胸口发闷:"可是...他只是打碎了一个花瓶..."
"一个花瓶?"她猛地拍案而起,"那是老太太赏的御赐之物!若不严惩,旁人还以为我王熙凤好欺负!"
我咬了咬唇:"小姐,下人们近来已经够怕您了..."
"怕就对了!"她冷笑,"怕比敬有用得多。"
我鼓起勇气:"但怕会生怨,怨会生恨..."
"啪!"茶盏被扫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在我的裙摆上。
"平儿,你最近话太多了。"小姐眯起眼,"记住你的身份。"
我低头盯着地上的碎片,喉咙发紧:"是平儿僭越了。"
她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着碎瓷,手指被割破也浑然不觉。
"平姑娘,您的手..."小丫头惊呼着跑来。
我摇摇头:"不妨事。"血珠滴在白色的瓷片上,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自那日后,小姐变本加厉。迟到罚跪,出错扣钱,顶嘴直接赶出府去。下人们噤若寒蝉,见了她如同老鼠见猫。而对我,却越发亲近,常常偷偷诉苦。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日清晨,我刚梳洗完毕,鸳鸯匆匆找来:"平姑娘,快去看看吧,瑞大爷出事了!"
贾瑞?我心头一跳。那是贾府远亲,因父母双亡,寄居在府中。前些日子,我偶然发现他看小姐的眼神不太对劲...
赶到偏院时,只见贾瑞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脸色惨白。小姐端坐上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瑞兄弟,"她慢条斯理地抚着指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我的东西。"
贾瑞挣扎着抬头:"二嫂子明鉴,我...我没有..."
"没有?"小姐一使眼色,周瑞家的立刻捧出一个包袱,抖开一看,竟是小姐的贴身小衣!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分明是栽赃!
"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小姐厉声道,"按家法,该打断双腿赶出府去!"
贾瑞面如死灰:"二嫂子饶命!我...我是一时糊涂..."
我死死盯着小姐。她明知贾瑞对她有非分之想,却用这种手段...太狠毒了!
"小姐,"我上前一步,"瑞大爷毕竟是亲戚,若闹大了,老太太面上不好看..."
她斜睨我一眼:"那依你之见?"
"不如...罚他闭门思过,再送回乡下去。"我轻声道,"既全了体面,又绝了后患。"
小姐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好,就依你。不过..."她目光一冷,"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半点风声,我唯你是问!"
众人散去后,我悄悄留了下来。贾瑞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我倒了杯水递给他:"瑞大爷,喝口水吧。"
他机械地接过,突然抓住我的手:"平姑娘,我冤枉啊!那东西不是我拿的!是周瑞家的塞给我的!"
"我知道。"我轻叹,"明日一早你就走吧,越远越好。"
他眼中迸出希望:"你相信我?"
我点点头:"但这话千万别再对人说。记住,要想活命,就永远别再回金陵。"
夜深人静时,我偷偷收拾了些银两和干粮,让小厮送去给贾瑞。回到房里,我辗转难眠。今日之事,是我第一次公然违背小姐的意愿。虽然表面顺从,实则...
"平儿啊平儿,"我对着铜镜喃喃自语,"你这是在玩火。"
次日,贾瑞"羞愧自请"离府的消息传开。老太太还夸小姐处事宽厚,保全了亲戚颜面。小姐心情大好,赏了我一对银镯子。
"你昨日做得不错。"她漫不经心地说,"那蠢货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强忍不适:"小姐英明。"
她忽然凑近我:"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一惊,不知如何作答。
"狠就对了。"她自问自答,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这世道,不狠怎么立足?平儿,你要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低头应是,心里却翻江倒海。贾瑞算什么敌人?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可怜人罢了。
转眼到了年关,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小姐越发忙碌,将各项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下人们战战兢兢,生怕出半点差错。
除夕夜,合府欢宴。小姐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妩媚。贾琏多看了她几眼,竟被她当众奚落:"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
贾琏脸色铁青,强忍怒气。老太太皱眉:"凤丫头,大过年的,怎么说话呢?"
小姐这才收敛,但气氛已经坏了。宴席散后,我扶着微醺的小姐回房,却在廊下撞见贾琏。
"二爷..."我刚要行礼,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他双眼通红,显然也喝多了,"王熙凤,你今天让我丢尽了脸!"
小姐冷笑:"怎么,说实话也不行?你那眼珠子都快粘我身上了,也不嫌恶心!"
"我恶心?"贾琏怒极反笑,"你问问这府里谁不知道,你王熙凤就是个..."
"贾琏!"小姐厉声打断,"你敢说出来试试!"
两人剑拔弩张,我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好,好!"贾琏突然大笑,"我不跟你吵。反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有人比你温柔百倍。"
小姐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我。我心头狂跳,慌忙摇头:"二爷醉了,胡言乱语..."
"我没醉!"贾琏一把抓住我的手,"平儿,你评评理,这母老虎..."
"啪!"小姐一记耳光甩在贾琏脸上,"畜生!"
贾琏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小姐拽着我就走,力道大得惊人。回到房中,她一把将我甩在地上。
"贱人!"她浑身发抖,"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他的?"
我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小姐明鉴,平儿绝无此心!"
"没有?那他为何那样说?"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我待你不薄,你竟敢..."
"小姐!"我痛呼出声,"二爷只是酒后胡言,故意气您的!平儿对天发誓,若有半点非分之想,天打雷劈!"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滚出去。"
我踉跄着退出房门,瘫坐在廊下,浑身发抖。方才那一刻,我真以为她会杀了我...
正月初三,贾琏被派往扬州办事。临行前,他趁人不备塞给我一张字条。我躲在房里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
我将字条烧成灰烬,心乱如麻。贾琏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真的...不,不可能。他只是想利用我气小姐罢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府里照例热闹非凡。小姐却称病不出,只让我代为应酬。宴席上,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叹道:"平丫头,难为你了。凤丫头性子是烈了些,你多劝着点。"
我低头应是,心里却苦笑。如今的小姐,哪还听得进我的劝?
回房路上,我听见两个婆子躲在假山后嚼舌根:
"...二奶奶也太霸道了,连二爷都敢打..."
"嘘,小声点!听说二爷临走前跟平姑娘..."
"真的?难怪那天二奶奶发那么大火..."
我屏息快步走过,心如擂鼓。流言已经传开了...这下如何是好?
果然,次日一早,小姐就将我叫去。她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
"平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我心头一紧:"回小姐,十年了。"
"十年..."她轻抚着一支金簪,"我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我真心实意地说。
"那为何背叛我?"她猛地将金簪拍在桌上。
我跪下:"平儿不敢!"
"不敢?"她冷笑,"府里都传遍了,说琏二爷看上你了,要收房呢!"
我如遭雷击:"这...这纯属谣言!平儿从未..."
"闭嘴!"她厉声打断,"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近身伺候了。去针线房帮忙吧。"
我眼前一黑。针线房是最低等的粗使丫头去的地方...这是公开羞辱啊!
"小姐..."我泪流满面,"平儿冤枉..."
"滚!"她背过身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踉跄着退出房门,心如刀绞。十年主仆情分,竟敌不过几句流言...
走在去针线房的路上,下人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忽然,一个小丫头塞给我一张纸条。我躲到无人处打开,上面写着:"今夜子时,后花园假山后。事关生死。——贾瑞"
我心头一跳。贾瑞?他不是离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而且...他怎么知道我会被贬到针线房?
这一切太过蹊跷。但我决定赴约。若真如他所说是"事关生死",我不能坐视不理。
子时的后花园寂静无声。我裹紧斗篷,悄悄来到假山后。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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