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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天总落雨
阳台的绿萝又冒新芽了,藤蔓在风里晃啊晃的。婆婆坐在藤椅上浇水,水珠滴在她的蓝布鞋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这是她搬来的第三年,窗台上的药盒从三个变成七个,却始终治不好她心里的病。
五斗柜最里面藏着本牛皮相册,那是婆婆的宝贝。里面有张全家福,系着红领巾的雍强骑在父亲肩头,婆婆穿着墨绿旗袍在一旁笑得好温柔。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婆婆总喜欢用枯瘦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照片,指甲在相纸上划出了细细的印子。
“阿强说今天带我去看樱花。”那天早上,婆婆翻出压箱底的紫毛衣。我望着外头的雨,喉咙一阵苦涩——自从公公走了,再没人陪她去植物园。雍强没说话,接过木梳给她梳头发。
找不见相册那天,婆婆光着脚在客厅转,翻箱倒柜到处找,东西扔的到处都是,家里一片狼藉。月光照在她的睡衣上,单薄得像个影子。她蹲在电视柜前一遍遍地翻,后颈的骨节凸起来: “老雍把相册藏哪儿了?”她抬头问我。那几天,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重复好几次,直到雍强在她床底下找到那本相册才消停。当时,我们并未意识到婆婆已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症,都认为她是太想念公公了。
(二)夏天雷声响
蝉鸣声越来越大,婆婆的眼神也越来越空。她会在半夜突然惊醒,抱着枕头痛骂她虚构出来的小偷;她会把我一大早熬好的绿豆汤倒进马桶,说里面有蚯蚓。六月里暴雨要来的那天,她举着放大镜一棵一棵地看青菜,虫洞在她眼里成了毒蛇的牙齿印。
那盘她最爱吃的白灼虾被摔在地上,汤水流了一地,那天正是七月最热的时候。盘子的碎片飞溅到我的脸颊,顿时鲜血直流。雍强怎么也拉不住狂怒的婆婆,她非要说虾子被我下了毒。婆婆的指甲深深掐进我手腕,我闻到她身上的樟脑味,是公公以前爱用的。虾仁滚到柜子底下,像一个个苍白的句号。雍强蹲在地上收拾,后背微微发颤,我看见他后颈的冷汗,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拿诊断书那天,我感觉医院的椅子凉得刺骨。医生说这病像凌迟,先偷走记忆,再碾碎尊严。走廊里有人哭,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的鼻子生疼。婆婆在诊室里把问诊单折成了一只纸飞机,开心地扔来扔去。
(三)秋天雨涟涟
白露那天部门开例会,我的PPT连卡了三次。经理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茶水间我隐约听见同事在嘀咕:“晓丽最近怎么啦?老是走神……”。心神不定地端起茶杯,冷不丁被枸杞茶烫了嘴,水珠溅在手背上,疼得我差点没叫出声。
下班后,恍恍惚惚地推开家们,看见婆婆赤脚站在地板上,把冬天的衣服扔得满屋都是,我那条白色的羊绒围巾像雪花一样盖在结婚照上。“你把强儿藏哪儿了?”婆婆狠狠地揪住我衣领,指甲在我的锁骨划出一道红印子。墙上的婚纱照微微发颤,相框里的头纱蒙着灰,那是结婚那年买的。
我光着脚冲出家门,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冰冷的雨水灌进脖子,冷得我一阵阵地发抖。小区门口便利店的玻璃映出我狼狈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衬衫纽扣掉了一颗。这时,手机在震动,是雍强打来的,备注写着“家”。
(四)冬天有阳光
养老院的走廊铺着软地毯,走起来没什么声音。隔着玻璃,看见婆婆在画水彩,护理员扶着她的手。阳光穿过她的白发,在画纸上洒下光斑,颜料盒里的蓝色和棕色湿乎乎的。
“妈,尝尝雍强给您包的荠菜馄饨。”我打开保温桶,热气模糊了眼镜。婆婆突然伸手轻轻擦我额头上的汗,她的手很粗糙,划过我的皮肤时,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给我整理头纱的样子。她的指尖还沾着水彩,在我额头上留了个淡青色的印子。
现在,雍强学会了给老人编发髻,每周都带着桃木梳来。我负责剪她的灰指甲,她总爱把脚藏起来,像个小孩子。女儿偷偷录奶奶说话,视频里婆婆漏着牙说:“我们家阿强小时候啊,总是偷吃麦芽糖被我逮到……”
(五)日子慢慢过
惊蛰那天,养老院的玉兰开了。我们推着婆婆去看花,她突然喊我的名字:“晓丽,你看这花瓣,多像阿强小学得的奖状。”风吹过,花瓣落在她的膝头,白乎乎的,好像岁月寄来的信。
夜里常听见雍强的哭泣声,我们的手指扣在一起,像牵着一根跟时光拔河的绳子。他的眼泪渗进枕头,说:“今天给妈梳头,发现她后脑有块疤,是小时候我骑竹马撞的……”
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孝顺。孝顺就是在最难的时候,给所爱的人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当婆婆把馄饨喂到我嘴边,当她在晨光里哼起摇篮曲,忽然觉得,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那些流不完的眼泪,都是生活里的光。
尾声:樱花开了
清明前全家回老家扫墓,山道旁的野樱开得很热闹。婆婆突然指着一棵树:“老雍,你看那枝花苞。”雍强红着眼眶应着,把母亲的白发拢进围巾。
回去的路上,婆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眼角的皱纹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嘴角还带着笑。后视镜里,雍强紧紧握着方向盘。
原来啊,那些难捱的夜晚,那些碎了一地的瓷片,还有雨里的泪水,都是岁月里的波浪。而爱,永远是最温柔的摆渡人。
爱是温暖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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