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碑
父亲在年迈体衰的今天,常常背着我们向别人热情洋溢地宣讲他过去的“丰功伟绩”,也可能是他不愿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我听医院的病友们给我说,父亲在我离开医院回家时,神情非常亢奋。
父亲向病友们宣讲他年轻时“一顿能吃两斤米煮的稀饭”,而且还是“要加红苕酸菜煮得很稀很稀”、“要二尺六口径的大铁锅才装得下”的那种稀饭;也可以“饿三天三夜仍然担粪上山”。
我不知道父亲年轻时是否真的有这些“英雄壮举”,因为那时我还小,等我长大了的时候,我没听大人们说过这些事,也没有兴趣听。
但父亲确实很能吃苦。虽然作为农民,只能通过吃苦才能生存下来。
不说父亲种庄稼的那些事,单就是家里几个儿子的住房,就让父亲吃尽了苦头。
祖上遗留给父亲的只有一间三十平方米左右的老屋,不过还好,有带用厚木板做的阁楼。但就是这阁楼,两边的木板已在祖父去世的时候,被取下来做了棺材。
我们兄弟慢慢长大,不可能还蜗居在这被隔成两小间、只摆得下两张脚都伸不开的床的房子里。
大哥中学毕业参军未果之后,沉沦数月,终去祖父发迹的大邑学养兔。学成回来后立即用大邑恩人给予的帮助修建起了两间土坯房,连带作养兔用,才有了一个栖身之地。
后来二兄高中毕业,终于没有如全家人所愿考上大学支撑家门,承蒙无私的幺叔用数年辛苦积攒,给我们兄弟修建了三间大瓦房,二兄分得两间,娶亲成家。
我在读书离校后,拼死发愤,终于在弱冠之年,自筹资金修建数间大瓦房,在当时乡里,也是让人惊羡不已的大事。
修房造屋,要砖要瓦要石头,还要供匠人吃喝的米面肉油,这些东西需要用钱买的,都是由我出钱。
父亲虽然能吃苦耐劳,也仅仅只是下苦力气而已,累积钱财的才能确实不如我们兄弟。
但有钱财能买来修房造屋的材料,人工还是少不了的。
父亲便承担了所有的下力气的活。
还记得每年过年,我家只有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可以不用做事,到了大年初二,全家人总动员,利用难得的不用忙活庄稼活的日子,一起准备做砖瓦的材料。
农村人做砖瓦全凭的是力气。
父亲那时有的是力气。或者,有的只是力气。
早早地吃过饭,父亲把一家人带到全湾人共用的晒场里,我们兄弟全部脱掉鞋袜,赤裸着双脚,等父亲去到不远的没水的田里,背来母亲挖好的没水的田泥,我们便齐齐地在上面踩。
初春的正月,还是寒冷的季节。不要说我们赤脚,就是穿了鞋袜,也有冷得发抖的时候。何况我们还要用一双赤脚把冰冷的泥巴踩成一团?
我们在父亲的喝斥下,不得不转着圈拼命地踩这面团一样的泥巴。连最小的还流着鼻涕的四弟也不能幸免。
其实最苦最累的是父亲。那饱含水分的田泥沉重得把父亲的腰压得弯成一张弓,等吃力地背到晒坝里来的时候,父亲早就汗流浃背。趁着捞起湿漉漉的衣服擦汗的时候,父亲指挥着我们怎样才能把泥土踩成合适的方跺。
有时父亲还要在慢慢垒高起来的泥跺上,亲自给我们演示一番。那一双大脚,青筋暴露,脚趾甲里满是污垢。一脚踩下去,脚趾便深深地陷进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竟然发出放屁似的声响。儿时的我们,苦中作乐地随和着“嗤嗤”的憨笑。
几乎年年如此,直到我结婚成家,家里不再修房造屋。
修房子最苦最累的不仅仅是做砖做瓦背踩泥巴,让人觉得最恼火的是钱款的筹集。
砖瓦的制作,第一步是泥土这种原材料的准备,然后是请匠人来制作。父亲慢慢学会了砖坯的制作,因为砖坯的制作方法相对比较简单:把经过三到五次翻踩的泥巴堆成或方或圆的跺,再准备好制作砖坯的木制模盒,双臂把团成大小合适的半干泥块举过头顶,对准模盒用力地砸进去,切除多余的部分,用木板接住,打开模盒,另一人把砖坯端过去,码成长列风吹晒,干透后运去装窑烧制。
瓦片的制作就非常专业化,必须请专业的师傅来制作。而请师傅就要供烟酒吃喝,还要给工钱。另外烧窑也是要请很专业的师傅来做的事情,这些都得要钱。
一辈子在土地里刨食的父亲,哪里去找钱?于是,要用钱款的事情责无旁贷地落在我的肩上。
稚气未脱的我早早懂事,也还有经商的天赋,在落后贫窘的乡村,居然靠游走乡场,除了自己吃饱喝足外,还能累积余钱来为自己修造遮风避雨的地方。
等我修建起几间亮堂堂的大瓦房时,父亲亦如给自己树立起了一座骄傲无比的丰碑。
虽然我在青少年时代经受的苦难,已成为我一生不可多得的财富,那几间大瓦房如今还落寞地矗立在已渐陌生的家乡,可是在父亲的眼里,一如昨日,继续在他心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也许,这也是父亲今日趾高气扬的因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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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人生的意义会随着欲望不同而有所变化,何不找找初心,天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