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

日子过的飞快，眨眼间全家人团聚已经两个多月，尽管天寒地冻的冬天，让没有准备好过冬的全家人吃尽了苦头，父亲和四爹的脚都冻伤了，春天还是走到了千家万户，今年立春早，腊月二十三的小年还没有过，春天就到了，虽然天气还是那样的乍寒乍冷，爷爷家窑洞后掌壁上挂着的白霜，每到中午时分就开始滴哒滴哒地掉着水，偶尔会有一块积霜，随着窑洞顶的墙皮掉落下来。爷爷担心窑洞受到破坏，借着过年清扫卫生之际，他和大爹把窑内顶掌厚厚的霜雪铲了下来，家里才避免形成水帘洞。

尽管全家从山西来到了口外，多年来家里仅仅的那点积蓄全部花光，好在遇到了丰收年，租种张海招家那七十多亩土地收获了可观的粮食，家中有了粮，背井离乡时那点忐忑和不安就少了许多，看着悄悄灌满几个地窑的粮食（防土匪，只能把粮食存储在地下挖好的土窖中），爷爷从山西恓惶离开时对自己的不满和对未来的不安，就像昨日的黄花，早已风蚀殆尽，多年来生活的磨难和世道的艰辛让悦气尽失的爷爷，仿佛回到了伏虎雄心的年少时期，许多设想在他的心中落地生根，他要让那些曾经轻他慢他的乡人们看看，他出生在书香门第，他的身上流淌着先人那不屈和上进的血液。

今年是在口外过得第一个年，全家人虽然没有换过一件新衣，但挂满补丁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显得大人小孩精干了许多，没有往年要债人堵门的除夕，今年的大年，爷爷家过得从容了许多。除夕的晚上，红色的瓦盆内盛满了煮熟的羊肉，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啃吃着那那大块富有弹性滑软爽口的羊骨，平时很少喝茶的爷爷，紫酽酽的茶水上，悬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氤氲淡柔的茶香在有点昏暗的屋内飘荡。奶奶一条腿挑坐在灶边的炕沿上，手里拿着黄橙橙的铜勺子，搅动着锅内亮晶晶随水翻腾的水饺。

爷爷端起面前的大茶碗，长长地吸了一口，惬意地吐了一口气，看了看围坐在炕上吃肉的孩子们，开始了他的规划。

”等种罢地后，老大你们就去盐坊子开地，听老乡说，盐坊子那里有许多荒地，咱家这么多人，总不能只种这租来的七十亩地吧，这去掉租金就没有多少了，还是自己开点地好。“

”我已经打听过了，盐坊子那海卜子周围都是荒地，等到春暖花开时，正好开地，我们就去那里。“大爹看着大妈说。

“种地也不需要多少人，我和三儿种地，老大你们把地耧耙好，再把粪肥送到地里就行，早点准备。”爷爷吩咐着大爹。

“行，大叔告诉我，让老二过年后就去他那里。”大爹看着爷爷说。

“家里也不需要太多的人，那就让二子正月初六过去吧。”奶奶接过话。

二爹要学木匠，他要跟随大妈的堂叔学木工，在年前大爹和大妈就与堂叔联系好了，只是没有确定时间。

“那四儿就去大柜那里念书吧，只是有点贵，要两石莜麦，”爷爷喝了一口茶，吐出了喝到嘴里的茶梗。

“那就让老四呆在家里吧，等过些时再说。”奶奶看着爷爷，好像是征求爷爷的意见。

“还是让他去吧，去晚了怕耽误了四儿。”爷爷有点不甘地说道。

大爹在山西读了两年私塾，家里实在困难，只能辍学回家，随着子女们不断增多，日子越来越艰难，二爹干脆没有上过学，等到父亲到了上学年纪，不甘心的爷爷让父亲上了学，只是上了三个月的私塾，大爹需要成家，家里再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撑他上学，父亲也只能辍学回家。

爷爷把读书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四爹的身上，这是爷爷家成为耕读世家唯一的希望了，来到口外后，感觉到这种希望又增加了不少，爷爷不愿意因为那两石莜麦放弃了四儿的读书，放弃了他的希望。他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四爹终于可以去读书了。

不知不觉中已是凌晨，村子里传来炮竹声越来越密集，接神的时候到了，二爹、父亲和四爹急乎乎地跳下了地，跑了出去，爷爷也跟随着他们出了门；奶奶忙着从朱色的小木柜中取出了一个有点发黑的香炉和三支细细的檀香，她把香交到了大爹的手中，从口袋中抓了一把小米，放在了香炉内，把香炉端正地摆放在窑洞后掌的中间。大爹双手举着点燃的檀香，恭敬地插在香炉内的金黄的小米上，丝丝的青烟沿着后掌的墙壁向窑前扩散变淡。

爷爷把两捆麦秸放在院子的正中，用打火石点燃绒绒的艾绒，在风的鼓吹下，麦秸熊熊的燃了起来。

二爹、父亲和四爹把家里不多的几只炮杖拿了出来，叭叭的炮杖冲天而起，迎接着希望和未来。爷爷从旺火上抓了把带火的麦秸，匆匆地跑回家中，点燃了灶台内的柴火，随着锅内咝咝发响的水声，奶奶和大妈把早已经准备好的饺子放进锅内滚烫的开水中，洁白的水饺在水中上下翻飞，释放着饺子特有的香味。

接神饺子，全家人把心中的愿望默默地留在了这饺子中，把希望和祝福融入了新年的第一顿饭中，那是饺子，团团圆圆，那是接神饺子，赐福于希望，赐福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