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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杏树总在清明前后开花。今年的春寒料峭,使得花期推迟。天气忽冷忽热,时雨时阳。
一个阳光的午后,我立在廊檐下看那枝头的花,倒像是印在阳光的绢帛里似的,花影儿开始晕开了。
记得儿时,春雨如丝的日子,出不了门玩耍,最爱趴在窗棂上数杏花。母亲总说:“数到九十九,雨就停了。”可那些雪团儿似的花瓣偏生不听话,趁风掠过窗纱,落在砚台里打转,沾着墨汁像游动的蝌蚪。母亲低头裁春衫,剪刀沙沙地剪碎满室春阳,碎金似的落在她鸦青的鬓角。
今年花开得晚。前些日子倒春寒,枝头才攒出些胭脂色的花苞,夜里忽地起了风,搅得窗纸哗哗作响。早起推窗,见满地碎玉般的冰珠子,倒把杏树枝桠冻成了琉璃盏。我疑心这花儿怕是要糟践了,谁知晌午日头一晒,那些冰晶融作清露,倒叫花骨朵愈发饱满起来,在风里颤巍巍地胀着,倒像是襁褓里婴孩攥紧的小拳头。
真正落雨那日,天空是鸽灰色的。雨丝斜斜地筛过枝桠,花瓣便三三两两往下飘。起初是试探似的,一片两片打着旋儿,后来竟成串儿往下坠,像断了线的珠帘。满院子都是粉白的蝶,有的栖在青石板上,有的泊在竹扫帚的穗头,倒把平日里冷清的院落装点成素绢上的写意画。
廊檐下的青砖渐渐洇出水痕,深浅不一的纹路蜿蜒如老树的根。我蹲下身去拾花瓣,指尖触到湿漉漉的凉意。这些娇弱的花儿离了枝头,倒显出几分倔强来,沾了泥水也不肯萎谢,仍旧张着五片薄翼,倒像是要把这最后的春意都盛在掌心里。
忽而记起母亲临终那年,也是杏花时节。她已不大能起身,却执意要我将藤榻搬到檐下。那时节雨下得绵密,花瓣落在她盖着的蓝布棉被上,像似绣娘失手洒落的丝线。她枯瘦的手从被角伸出来,接住几片落花,忽然笑道:“这花儿离了枝头,倒比往年开得更鲜亮了。”话音未落,一阵风卷着雨丝扑进檐下,那些花瓣便从她掌心飞起来,飘飘摇摇地往雨幕深处去了。母亲似乎也随着杏花飘远,直到满地满花的日子,母亲也化作杏花仙子,弃我们而去。
暮色渐浓时,雨住了。西天透出些蟹壳青,云隙里漏下几缕残阳,照着满地湿漉漉的花瓣。我忽然瞧见枝桠深处藏着个青杏,指头大小,裹着层白茸毛,在暮风里轻轻摇晃。那些零落成泥的花瓣,原来早已悄悄结出了果儿。檐角滴答的水珠砸在石阶上,溅起的水花儿里,恍惚又见母亲裁剪春衫时,剪刀开合间落下的碎金般的阳光,剪得一树杏花落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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