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大学本部大楼
国人心中，大抵都藏着一个香港情结，非亲历其境，不足以解其味。
2024年清明，机缘巧合，终抵香江。同行友人熟稔此地，问我心之所向，脱口而出：香港大学与浅水湾。这么多年，香港从未高踞我的必访清单，但若真至此处，心之所系，自然是张爱玲笔下的印痕。
生于七十年代，香港于我，是文学氤氲与光影交织的复合体。有诗云，“南国曾闻此树嘉，枝枝厚叶映深花。”这趟旅程，仿佛就是为了印证这两重印象如何重叠，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长成一株开着厚叶深花的嘉树，如此美丽而动人。
(一) 文学根脉：张爱玲的香港回响
那些曾激荡青春的铅字，至今难忘。追寻影响张爱玲文学生涯的香港，皆因她的文字，亦曾深刻塑造了我。爱她遣词造句的奇崛精巧，爱她对人性苍凉又犀利的洞悉，爱她对人生那份执拗又破碎的知见。
1939年，战火阻断了张爱玲的伦敦之行，她转身踏入香港大学文学院。1942年，太平洋烽烟再起，港大停办，她未能毕业。然而，十九至廿二岁的香江求学岁月，当是她最意气风发的青春华章吧。岭南教授许子东曾言：“作家一往情深时，常在离开后回望之际。”张爱玲居港时，笔下鲜见香港。离去后，香港却成了她反复书写的母题——港大生涯、日军炮火、浅水湾、半山、中环、跑马地……无论是40年代初回上海，还是1955年去美国以后，《第一炉香》《第二炉香》《倾城之恋》《茉莉香片》《心经》，绵绵不绝。她的文学之路始于上海，却在香港转折。1943年于沪上，她一举成为现代文学史无法绕过的名字。
港大本部大楼，便是张爱玲昔日埋首攻读之处。这座依山而建的学府，无墙无门，地铁口甫出便已置身校园。因未做详细攻略，一时难辨东西，唯恐校园辽阔，脚力不济，便一心只寻那心心念念的文学院。兜兜转转，方知张爱玲苦读之地，正是本部大楼。《小团圆》里，战争爆发的时候，正赶上大考。九莉在宿舍里背书，“外面炮声隆隆，飞机在头顶上盘旋。宿舍里的同学都跑出去躲警报了，只有九莉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嘴里念念有词。 她心里想着：‘反正要死的话，躲也躲不掉，不如把书背完。’ ~炮声越来越近，窗户被震得哗哗作响，九莉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背书。”如今走到这座大楼，却是一派宁静致远的氛围。正午阳光在回廊洒下斑驳，每一角落都沉淀着往日的时光，但却很难想象当年炮火纷飞的景象。红砖厚重，钟楼静默，棕榈挺拔，拱门与花窗典雅依旧。它们无声见证过张爱玲求学的勤勉与生活的窘迫，也目送一代代学子行过。阳光甚好，短短一两个钟点，竟似镀上了隽永的金色。
香港大学本部大楼长廊
本部大楼钟楼
午后步出港大，沿薄扶林道下山，落叶簌簌。登上叮叮车，窗外细雨霏霏，果然清明啊——“洒洒沾巾雨，披披侧帽风。”
张爱玲的另一地标，是浅水湾饭店。原酒店建于1920年，乃香港开埠初期的顶级度假地，是殖民风格建筑，有着面海的露台，当年欧美名流与华商云集于此，盛况空前。张爱玲旅港时，曾亲历其盛。1982年，地产开发，旧楼倾颓，摩登公寓原地拔起，仅留存露台和餐厅旧貌，化作了“殖民怀旧”的一个商业符号。
浅水湾沙滩，或许是离尘嚣最近的金色梦境。沙细水清，宜泳宜憩。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这般描绘：“淡白的海水汩汩吞吐淡黄的沙，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蓝色。”近岸树影婆娑，可在沙滩上铺毯于树下沐风小憩。恰逢周末，海滩上菲佣聚集，笑语喧哗随海风飘荡往复。
《小团圆》里，张爱玲写道，九莉暑假留校，母亲来探。修女嬷嬷问住处，答曰浅水湾酒店。嬷嬷惊诧——那是香港最奢华的酒店。她眼中的九莉生活窘迫如此，未料其母亲竟如此奢华。
黄昏时离开浅水湾酒店，其实还想坐坐。内心仿佛贴近了张爱玲几分，想多吮吸些彼时气息。回味《倾城之恋》中，范柳原深夜致电流苏：“我想在你房里看月亮。”那份笔尖营造的极致浪漫，那神秘的萨蛮妮公主，那段海枯石烂的围墙意象，在这里，感受又与读书时不同，似乎触手可及，更值得回味，
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曾葬着另一位与香港结缘的女作家——萧红。这位写下《呼兰河传》的东北流亡者，在战火纷飞的1942年，于香港凄然病逝，年仅31岁。就像她写的诗——“送我的是海上的波浪，迎接着我的是异乡的风霜。”她的骨灰曾一半埋在浅水湾某棵凤凰木下，面朝她从未能归去的故土。张爱玲笔下的浅水湾，是浪漫与苍凉的舞台；而对萧红而言，这里却是漂泊生命的终点，是“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的悲怆回响。两位灵气逼人的女作家，一者在此汲取灵感成就文名，一者在此香消玉殒客死他乡；一者用文字定格了这里的风情，一者以骸骨融入了这里的泥土。她们的生命轨迹在此形成残酷而诗意的对照，共同编织进香港的文学血脉里。
如今，炮火硝烟散尽，霓虹明灭轮转，唯有文字的力量，凝固了浅水湾的呼吸与心跳，浅水湾的浮沉变迁，终定格为张爱玲笔下一个永恒的手势，凄婉又苍凉。
浅水湾酒店
浅水湾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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