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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缸里躺着一只没有眼珠的乌龟。
1.
没有阳光洒进屋里,这是第五十二个阴天。
借着日光,可以看到镜子里那张憔悴至极的脸,黑眼圈很重、乱成鸡窝的泛着油的头发里堆满头皮屑、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胡子很长,至少有两周没刮过。
我盯着自己呆呆地看了半晌。卧室里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的铃声,我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拧开水龙头的瞬间,水柱喷涌而出,水花四溅,有的飞到墙上,将刮了白腻子的墙印出大大小小的圆点;有的落到我身上的散发霉味的短袖的油渍和汗渍上。
我用自来水搓了搓脸,走进狭窄而幽暗的卧室,在发黄的床单上捡起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外套,边穿边往客厅走。客厅比我还要狼狈,一只塑料外卖盒从茶几上落下砸在脏兮兮的运动鞋上,辣椒节的油污为地板上的袜子染上色;遍地烟头,走路扇起的烟灰能呛得人把肺咳出来;沙发被脏衣服和杂物占据,屁股没处放。
砰!两个啤酒瓶亲密接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揉了揉脚尖,把屁股挤进沙发,捡起袜子和运动鞋套在脚上。我路过一个塑料缸,里面躺着一只没有眼珠的乌龟。在拉开门之前,我把帽子掀到头上,还掏出了口罩。
步行几分钟,我走进一个小型的农贸市场。没有吆喝声,除了几个凑在一起打牌的摊主外,其余人都没精打采的。烤鸭的香味将我吸引到农贸市场的角落,大腹便便的摊主握着手机从躺椅上起来,好奇地打量着我。
摊主咳嗽两声,将我的注意力拽过去,“来一只?”
我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香喷喷的烤鸭上挪开,摇着头穿过蔬菜摊,走进杂货铺买了把清水面。一只烤鸭可以换两把半面条,烤鸭只能吃一天,而面条却能吃上整整一个星期,眼下还是果腹更为要紧。
我听见老板嘀咕,“大热的天,裹这么严实干嘛?”
牌桌上,一个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钞票,全是红票子,吸足了眼球。老头边把钱塞回兜里边笑着解释,“这是我家那口子给的,进货用的。”
我站在水泥柱后死死地盯着老头,心里不安分起来。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我从欲望中惊醒,吓了一大跳,随即拎着面条快步离开。
“站住!”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吓得冷汗直流,脚步顿了一下,跟着加快步伐。身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愈发慌乱,撒开腿往外狂奔。
农贸市场里,追孩子的人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而其他的人听到动静,都朝我的方向看来,一脸茫然。
我狂奔回家里,锁上了门,瘫坐在地板上喘着粗气。
砰砰砰!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使蜷缩在沙发里的我惊醒过来。敲门声后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开门!”我的心揪成了一团,身体哆嗦着,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冬天的清晨中。
门外的男人骂骂咧咧时,我强压心中的恐惧,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伏在猫眼前观察。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外,边捶打着门边说,“行,不开是吧?老子自己来。”在我惊骇的目光中,那人从兜里掏出了一串钥匙。接着,钥匙插入孔里的声音钻入我的耳朵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咽着口水抄起了立在墙角的木棍,那是我很早就准备好的。
一秒,两秒……时间缓缓流淌,汗水砸在地板上。我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如雷声炸开,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就要蹦出来。
我将木棍高高举起,确保男人拉开门的瞬间,木棍能准确地砸在他的脑袋上。男人可能会晕,也可能会死,我顾不上这么多了,这时候心软相当于把小命交到别人手上。我想,这算正当防卫吧?
我一直没听见开锁的咔嚓声,反倒听见外面的男人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难道找错了?不应该呀。”男人鼓捣一阵,不知道冲谁喊道,“确定是二单元501吗?草,这也能搞错!你妈的……”
“你搞清楚再给我打电话行不行?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不说了,我现在……”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对着猫眼,注视着男人大大咧咧地打着电话下楼。
我几乎爬着回到沙发上,伸手去拽抽纸。我的手抖得厉害,像村里得了帕金森的二大爷,试了几次,竟然连抽纸的边都没摸到。我猛地甩自己一耳光,然后不顾形象地掀起了短袖,为了擦汗,也为了擦些别的。
我心里憋闷得慌,捡起地上的烟盒,打开来是空的,一支烟都没有了。我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终于找到半截烟,如获珍宝地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吞吐着烟雾,我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抽完那支烟,我望着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发呆。那张蜘蛛网上有一只蜘蛛和一只昆虫。昆虫被网缠住,蜘蛛越来越近……我觉得自己以前是蜘蛛,现在是那只挣脱不开的昆虫。
我顶着黑眼圈费力地掀起窗帘的一角,发现太阳还是没出来。我把自己扔到那张臭烘烘的沙发上,如行尸走肉般呆坐很久,才下定决心。
我从抽屉里取出黑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几个号码。我拨了第一个号码,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喂,是哪个?”听着熟悉的温暖的声音,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连忙用衣袖堵住嘴。片刻后,我哽咽着说,“妈,我没钱花了,给我送点钱来。我在……,您后天早上自己过来,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
“不,不要提前来,我……我还在外地,后天才能回去。就这样,我挂了,妈,您自己保重身体。”
手机连续响了几回,我没有接电话。过了很久,涕泗横流的我终于平静下来。我走进卫生间,洗了澡,刮了胡子,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呈现在镜子里。可惜的是这张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
茶几被整理出一角摆上纸和笔。我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遗书”。泪珠滴在纸上,字就变了模样。浪费了好几张纸,花了大半个小时,我才写完不到两百字的遗书。写完遗书,我把手机摆好,对着镜头录了个视频,“今天是10月18号,现在是下午5点半。我录下这个视频,证明我的清白。怎么会走到现在的地步呢?怪我心软,也怪我轻信于人……不是自杀,我是被网贷公司和狗日的张富逼死的……以前我害怕鬼,现在我希望真有鬼这种生物,我想变厉鬼,报仇……”
我吃了安眠药,喝了半碗自来水,躺在床上等死。大抵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我觉得五脏六腑特别疼。我非常后悔,开始挣扎,可我的意识却逐渐模糊了。
2.
在去找张富那个王八蛋之前,我要先买张电话卡。我的电话卡——用我的身份证办的两张电话卡都不能用了,它们早就被网贷公司掌握了,时时刻刻被轰炸着,成了不定时的炸弹,连半夜都在叫,着实折磨人;身边的亲戚朋友受我连累,也时常被追债公司骚扰,于是他们便把怒火发泄在了我这个无辜之人的身上——我现在成了过街老鼠。
我这次去找张富,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他是我、我的亲戚朋友被骚扰的缘由。我跟张富算是朋友吧,在之前。不过我们已经有大概一年的时间没有联系过了。张富那狗日的把我坑惨了,我现在是有家不敢回,过着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的日子,生怕被网贷公司的人撞上。我妈说,网贷公司的人去过家里,没找到我就砸了好些家具;他们还让朋友带话给我,再不还钱就断手断脚。
买到电话卡后,我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现在我谁也不敢信,觉得谁都像二五仔。唉,要是当初的我有这么谨慎,就不至于被坑了。
我坐上了去张富家乡的长途汽车。两千多公里,要转好几次车,屁股得坐到起茧子。我最怕的就是坐车了,以前出门我只坐高铁或者飞机,现在没得选了,被限制高消费了。其实,限制完全是多余的,我哪儿还有钱消费,我现在恨不得把一块钱撕成两半花。
车里有点吵。好吧,不是有点,是很吵,我脑袋简直快要炸了。前排那个小孩子一直哭,怎么没人管?他的长辈都死绝了吗?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他扔出去。我的心态或许真的扭曲了,在得不到公道之后。
哪来的臭味?我扶着前排的座椅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在抠脚。他的鞋,一只在他的脚下,一只在过道中间,他是想把过道占为己有吗?他半辈子没洗脚了吧,比我老家的旱厕还要臭!这狗日的,我现在被人盯着,不方便闹出动静,不然老子一定让他代替那只臭熏熏的鞋趴在过道上,让大家看看没有素质的下场。
一个老者在打电话,声音极大,更像是吼。我想起我爸,他还在时说话嗓门也大,跟打雷似的,一般人受不了。我爸辛辛苦苦挣钱送我上大学,想让我有条好出路,现在我却混得像流浪狗一样狼狈,不仅帮不了家里,还连累我妈跟着提心吊胆,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一定会很失望吧。
我将脑袋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天色灰茫茫的,好像要下雨了。一道闪电自天际划过,雷声跟着在耳朵里炸开,大部分乘客都吓了一跳。我并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兴奋。我开始胡思乱想,那道雷劈在我身上就好了,一把好牌打成这样,死亡未必不是解脱。在追债公司找上我后,我常常这样认为。可我又觉得不甘心,张富那王八蛋还活着呢!要死,我也要跟他同归于尽。我带着这份滔天恨意踏上寻找张富的路程。
不知道为什么没下雨,反而出了太阳。和煦的阳光越过我洒在别人身上——我被忽略了。阳光能照到每个人吗?以前我敢这样说,现在不敢了。
不得不承认,长途汽车行进时的抖动感和轰鸣声有催眠的作用,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我做了一场恶梦。梦到和张富喝酒。张富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张富,个子不高,留着小平头,脸部发黄发暗,人挺瘦的,浑身上下没有多少肉,像条竹竿,尺码最小的男装在他身上也像大码装。
我们是在一个人气不怎么旺盛的夜市喝的酒。四四方方的折叠桌上摆着一堆烤串和两瓶52度的街边小店买的廉价白酒,其中一瓶已经空了。我们喝得面红耳赤。我已经半醉了,张富搂着我的肩膀,“兄弟,哥有点小事想请你帮忙。”
我吃着半生不熟的牛肉串,“见外了,有事就说。”
“我想借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用用。”张富笑呵呵地说,“就转账用。我向上面申请一笔经费,以你的名义,就说你帮我干过活,是给你的辛苦费。”
身份证和银行卡,这是多重要的信息呀?我不想答应,一时又找不到理由拒绝。见我犹豫,张富又说,“不白用,钱申请下来,我分你一半。”
我还是怕,但耐不住张富软磨硬泡,最终硬撑面子答应了。在接到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的瞬间,张富变成了狼,伸出锋利的爪子向我扑来,张开了血盆大口。
3.
我猛地惊醒过来,发现我妈趴在床边慢慢睁开了眼睛。窗户开着,阳光透过被风掀起的窗帘洒进屋里,也照在我的掌心,有些暖和,它证明我还未死去。
我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边啜泣边说,“孩子,你吓死妈了!你要是不在了,妈也不活了!呜呜……”
我的手被捏得有点疼,但我没有挣开我妈的手。看着我妈那一头近乎全白的头发,我觉得特别心酸,她今年才五十岁啊。都是我不争气,才让她那么操劳的。
我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我妈的背,就像她安慰年幼时的我那样,“妈,您放心,我不会寻死了。”
当时我说这句话不完全是为了安抚我妈,其实我自己也不想死——没人知道,我这次寻死是有预谋的、是迫不得已的。后来每次想起我都心悸。
我妈去食堂打饭时,隔壁病床的胡子拉碴的老头语重心长地说:“小子,你妈挺难的,真的。你不知道,在你昏迷这两天里,你妈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她动不动就哭,有次差点背过气。我想叫医生,她非不让,说是缓一会儿就好。其实我都知道,不就是为了省钱嘛,可医生让给你选治疗方案的时候,她却坚持选效果最好的(价格贵)。”
我沉默不语,眼睛里好像进了沙子,越揉越疼。
“我听说你……想自杀?”老头叹了一口气,“有啥过不去的坎啊,非要这样?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好好活着吧。记住,小子,你不光为你活!”
老头的话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是啊,我不光为自己活着,我的身上也寄托着许多人的心血。我死了,伤心的是他们,特别是我妈。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要不是挂念着我,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太冒险了,我不该这样做的,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我实在找不到张富,也拿网贷公司追债的人没有办法。我试着跟追债的人辩解,人家不信,不承认张富的存在,认准网贷就是我自己搞的。可我确实没有收到他们放的款。一张身份证就能办的事,还不用露脸,太他妈容易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计划算是成功了第一步。接下来,我要实施第二步了,希望有用吧,躲躲藏藏、夜不能寐的日子我真是受够了,再这样下去,即便不被追债的人弄死,我也会精神错乱。
还没出院,我就把我“自杀”未遂和“自杀”之前录的那条视频放到了网上。视频没被和谐,但是关注的人太少,而且真正关心的人没几个,大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还有人说我为了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网络太发达,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我的事连一朵浪花也没能掀起,很快就被覆盖了。自由发酵的计划泡汤了,我得另想办法。
“妈,家里还有钱吗?”我看向我妈。
“没……没有多少了,你拿钱做什么?”我妈问。
我猜也是这样。我爸用他的命换了二十万,这些年前前后后用了大半,又被迫还了部分网贷,基本不剩了。我马上要干一件大事,至少需要一万块钱,这钱从哪里来呢?我是借不到了,亲戚朋友知道我的情况,绝对不肯借我钱;贷款也不行,征信早进黑名单了。
犹豫再三,我还是开了口,“妈,我需要一万块钱办事,相信我,办完事就不会有人上家里找我了。”
我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握着手机离开了病房。
我联系上了一位从事媒体行业的大学同学,将我的事告诉她,想试探她对这个事件有没有兴趣。她没有正面回应,让我等信,她向领导汇报之后再答复我。两天后,她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兴奋地说:“我们领导对你的事很感兴趣,认为它可能是个热点,想约你当面谈。”
她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放到现在不太合适,又补充道,“这件事发酵起来对你也有好处。放心好了,我们会跟踪到底,还你公道!”
我决定去见她,这是我计划的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决定着我是否能挣脱那张蜘蛛网。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出发了。我妈不太高兴,想让我再修养几天,但我等不及了,一分一秒都煎熬。我又坐上长途汽车,走向一条未知的路,怀着忐忑的心情和期待。路的尽头有我脱离蜘蛛网的希望还是另一堵围墙,我不知道……
4.
我的身体在座椅上扭来扭去,寻找一个能让我感到舒适的角度。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我的屁股由疼痛转成了麻木,没有一丁点感觉,仿佛那是别人的屁股。好在,终于快到达目的地了——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县城。
出汽车站时,我松了一口气。到底是小县城,汽车站小,出口没设安检,不然我还得摘下口罩,增加暴露的风险。虽说这里应该没人认识我,但我还是挺害怕的。
毕竟是小县城,汽车站人流量很小,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候车厅里零零散散地坐着二十来个人,车也不多,大都是老旧的县际班车,有的看起来还脏兮兮的。门口蹲或站着一些揽客的人,有的举着牌,有的低头看手机,两个背着挎包的中年男人抽着烟说着荤段子,捧腹大笑。
前后有两男一女三个人凑上来挡住我的路,脸上挂着假笑,“坐车不,马上走。”我边摇头边绕开他们走向护栏内的那一排出租车。人家都说,火车站除了火车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这句话放汽车站同样适用。大学期间,我去探望朋友,就遇上了黑车,“马上走”成了半小时后,车费也比正常价多出一倍。所以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出行时还是尽量选择公共交通,比如出租车。不是说能完全避免花冤枉钱,至少能少被坑点。
我径直走到领头的出租车旁,弯腰看向驾驶座上打盹的司机,轻叩车窗,“师傅,宏福小区走不走?”
中等身材、左脸上有块指甲盖大的黑斑的师傅睁开眼,睡眼惺忪地望着我,“十五块钱,不讲价。”
我查过地图,宏福小区离汽车站大概有五公里,这个价钱不算高。我点点头,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师傅用手搓了搓发黄发暗的脸,又往喉咙里灌了一口矿泉水,佯装为难地看着我,“你不忙吧?等几分钟行不行,再上一个人就走!”
我知道他的心思,无非是觉得拉我一个人不划算,想诈我点钱。我有些生气,但没有心情计较。我白了他一眼,“我给你加十块钱!”师傅讪笑着摸了摸鼻子,“那多不好意思啊!”说着,他发动了出租车。出租车掉头后,驶向城中心,人气最集中的地带,街边店铺密集,行人匆匆。
越往前走路越窄,只剩一条车道,中间的白线被车轮辗得几乎看不见。这样的车道,只要有车不遵守交通规则,就容易堵车。我现在就被堵在了路上,过去十分钟,出租车才往前挪几十米,师傅压不住火,用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妈嘞个巴子,半天不动,前头嘞(的)车啷个(怎么)搞的!这破路,老子真他妈服了!”
师傅扭头冲我说,“包得啷个紧,你不热嘛?”他说的是我脑袋上的鸭舌帽和遮住脸的口罩。
我没吭声,我的注意力在一个过路的男人身上,他身材瘦小,穿着白色短袖、板栗色五分裤,脚上是一双灰色人字拖。这身形、这装扮,我梦到无数回了。
“张富!”我吼了一声,不顾出租车师傅惊愕的目光,拉开车门跳下去追过路的男人。师傅在我身后喊,“喂,钱,钱,你还没开(付)车费啊!”
我摁着男人的肩膀,把他的正面扳了过来,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我的眼珠上,不是张富。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找到他。男人震惊而恼怒地盯着我,“搞浪子(做什么)?”我失望地松开了手,向他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男人嘟嚷着“有病”时,我已转身走向火急火燎追上来问我要车费的师傅。
又过了十分钟,车没能往前挪半步,对面车道也是这样,逆行的车也被堵住了。我现在的心情跟没有关系、没有背景只能老老实实彻夜排队为新生报名的家长一样,焦急又无奈。
师傅扫了我一眼,嘟嚷道:“你急也没得用,车上没安(装)翅膀,飞不起来。”
我无言以对。窗外又走过去一个人,我不禁腹诽,“这他妈的坐个破车,还没有人家走路快。”
“师傅,宏福小区还有多远。”
师傅不耐烦地回答道:“还远着呢。我们从车站过来,才走了三分之一嘞(的)路程。这破路……”
我无奈地摇着头,“算了,我走路过去吧。”
师傅扫了我一眼,“你不坐车了?钱我不退哦!”
我用多出来的车费换了路线,随即踏上前往宏福小区的路程。宏福小区还挺好找的,就在这个小县城的县医院对面,是个破旧的小区,每栋楼只有六层,没有安装电梯。走进小区,一股年代感扑面而来,外墙瓷砖脱落、不少人家的防盗窗已锈迹斑斑、坏的基础设施没有及时维护。
这种小区的安保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那栋楼的防盗门还是坏的,我得以顺利抵达目的地——张富的家,宏福小区6号楼二单元501。这个地址,还是我从张富原先工作的公司打听到的。
门没关,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趴在垫子上摆弄玩具。我站在门边张望,没看见其他人,“有人吗?”
“谁呀?”房间里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片刻后,她站在了我的面前。这是一个漂亮女人,皮肤很白,身材也很傲人,特别是胸前的那两坨软肉。
我挪开目光,问她:“这里是张富家吗?”
她诧异地打量着我,“你也是来找张富的?”
5.
穿着职业装的她坐在我对面,满怀歉意地对我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单位最近在跟一个连环奸杀案,实在腾不出人手跟你的事,要不,等过段时间,我不怎么忙了,再约你好好谈谈?”
“好吧。”我强颜欢笑,扭头看向窗外。最近这天气是怎么回事?一丝阳光都见不到,我快要发霉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又说,“不好意思,你远道而来,我应该陪你的,可我还有重要的事情……”
“没事,你忙你的。”我打断了她的话。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呢?算了,都是我自作自受,活该的。
她拎着名牌包包站了起来,笑着说,“下次,下次你过来,我请你去县城最好的川菜馆吃饭,他家的川菜特别正宗。我先走了,咱们电话联系。”她白皙修长的手放在耳边,做了一个通话的手势。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脸,“还能有下次吗?”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没准我一出门就遇上网贷公司的人了,面对凶残至极的黑社会,我还有命活吗?
她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如避蛇蝎。在她即将迈出咖啡馆大门时,我连忙高声道,“喂,这么些年,我没求过你吧?能不能看在几年同窗的情分上,帮我这一次,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答道:“我只是个打工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连她都不愿意帮我,我还能找谁呢?我妈为我准备的一万块钱还在我的兜里,看来是没有机会送出去了。我在心里自嘲,这笔钱,或许可以留着给我办后事,办简单一点,足够了吧?
我在咖啡馆坐了很久,最后找了个酒吧,高度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直到喝断片。醉倒在地之前,那个买了张富的房子的女人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冷笑着说我永远也找不到张富,因为张富把房子卖给她就出国了。我还见到了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他说,“这件事取证困难,我们现在也联系不上张富,你回去等消息吧。”
我回到家乡,真的在大街上遇到了网贷公司的人——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们抢了我身上的一万块钱,用砍刀拍着我的脸,“收你一万,你还欠我们五十九万三千零……哦,现在是六十万了。”
另一个汉子往我的腹部踹了一脚,揪着我的头发,狞笑道,“小子,月底之前清账哈,拖一天就断你一根指头。不准报警,我们可去过你家……”
我没报警,收债的人是群亡命徒,我跟他们对着干,能有好下场吗?即便我不怕死,可我终究要顾及我妈,收债的人对她下手怎么办?钱,我是还不起了。我草他妈的,网贷,利滚利,几万眨眼成了几十万,我拿什么还?
我捧着碗米饭,对我妈说,“妈,咱们走吧。”
我妈怔了一下,筷子上的菜掉在桌上,“去哪?”
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咽下后,“去哪里都可以,反正不能待在这里了。咱们找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我挣钱给您养老。妈,咱们吃完饭就走!”
我妈为难地说,“那房子怎么办?还有你爸。”
我犹豫了一下,“先这么着吧。咱们先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等风声过去,等有机会,咱们再回来,把房子卖了,也把我爸(骨灰)带走。”
我妈忽然变了脸,把筷子一摔,愤怒地盯着我,“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么不去死啊!”筷子飞起来敲到我的手背,很疼。我感到震惊又恐惧,我妈的眼神太吓人了,像一头凶狠的饿狼。
门忽然朝餐桌飞了过来,我往后撤步,幸运地躲过,我妈被砸到腿,趴在地上尖叫着、嚎啕着。给网贷公司追债的两个黑社会拎着刀冲了进来,冲我吼:“今天是1号,剁你一根手指头抵账!”
我的右手被牢牢摁住,手起刀落,拇指落在地板上,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把整个世界染红。
啪!我的左脸有点疼。我睁开眼,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拍我的脸,“醒醒,我们要打烊了!”
我举起右手,发现我的拇指还在。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那个酒吧,天空被霓虹灯染成绯色,街道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有盏路灯疯狂地闪烁着,亮一下熄一下,始终没彻底挂掉(熄灭)。
6.
我一手提着半袋鱼食,一手拿水瓢舀鱼食往鱼塘里抛。鱼食落下的瞬间,密密麻麻的鱼扑上来抢食。它们被圈养在这个山坳里,靠我的投喂及自相残杀后啃食同伴的尸体为生,像人一样……
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我顿了一下,没有害怕,现在能打进来的人只有一个,我妈。除此之外,这个号码就只有它原来的主人——一个贪婪猥琐的老头知道。
接通后,我妈在那头喊,“忙完没,开饭了。”
“您先吃吧,我放完这袋鱼食再回去。”挂掉电话,我又抄起了水瓢,沿着鱼塘边走边放鱼食。我的手里掌握着无数条生命的生杀大权,这种感觉很美妙,怪不得人人都想尽各种办法往上爬,哪怕是用见不得光的交易。
羊肠小道的尽头有一栋两层的小平房,门口种着一些花花草草和两棵四季桂。桂花已经开了,满树都挂着稻谷般灿烂的花朵,芬芳四溢;起风时,花朵被风卷起来,最后落在地上,仿佛长了脚似的到处疯跑。
我妈在四季桂下坐着,在绣十字绣,这是她的新工作;而我的新工作则是守鱼塘。我们在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庄里已生活一个月有余,生活特别平淡,没什么乐趣,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算是特别奢侈的生活。
平房和鱼塘都是别人的,我们借住在这里躲债,顺便帮鱼塘的主人守鱼塘,挣点柴米油盐度日。我不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要过多久,还能过多久。
在躲到这里之前,我又去找了一次大学同学。她还是不肯帮我,计划彻底流产,我“自杀”的风险也白冒了。我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时时刻刻担心被替网贷公司追债的人遇上。心里藏着事,茶不思饭不想,三个月下来,我暴瘦到不到一百斤,也成了“竹竿”。
我妈心疼我,即便生活拮据,也顿顿做肉给我吃。当然不是鱼,那玩意儿,我早就吃腻了——守鱼塘的人能缺鱼吃嘛!刚来的那半个月,我们每顿饭换着花样吃鱼。
这个村庄离镇上有点远,交通不便利,出去不容易,进来也麻烦,这正是我选择这里的原因,这样偏僻且落后的地方最适合躲债。我们不往外打电话,除了原住民,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身边忽然出现两个外地口音的陌生人,而且他们还过着几乎足不出户的生活,任谁都会怀疑,但没人来找我们的麻烦,也没人报警,因为鱼塘的主人在村庄里很有威望。鱼塘的主人叫七叔,是我妈的远房亲戚。
饭菜摆在一张小八仙桌上,用篾片编成的罩子盖着。旁边洒了一圈白色粉末,上面躺着几只死苍蝇。掀开罩子,两道菜出现在我的眼中,都是家常菜,一道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另一道是爽脆的拍黄瓜。
我盛饭时,我妈走了过来。她没坐下,而是去打开了七叔留下来给她解闷的电视机。我妈有边看电视边吃饭的习惯,好多年了,我爸还在的时候就这样,也不知道那破电视究竟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节目,早过时了。
正吃着饭,屏幕上出现一男一女拥吻的画面。我妈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还偷偷瞄了我一眼。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我妈捡起遥控板换台,换到了午间新闻。我妈一向不关注新闻——觉得干巴巴的——马上就想换到下一个台,我隐约听见“网贷”两个字,就阻止了她。
“我市公安局近日破获一起暴力追债致人死亡案,其中涉及我市著名企业家……据悉,犯罪嫌疑人所服务的网贷公司有其一半股份,下面请看详细内容……”
砰!一只白瓷碗砸在地上,破成了两半,散落的米饭吸引了几只苍蝇,一只在附近游荡的大冠公鸡也跑过来啄食。我妈踢了公鸡一脚,问我,“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那瞬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悬在我脖子上的刀竟然自己断了——新闻上提到的网贷公司正是给张富那个狗日的放贷的、也就是向我追债的公司。网贷公司都没了,谁还能来要债?老子终于解脱了!我兴奋到不能自已,在屋里屋外蹦来蹦去,大吼大叫,仿佛发了疯。我妈吓得筷子都掉了,死死地盯着我,“孩子,你……”
我拥抱我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我妈不相信,我还专门用手机查了新闻上说的通缉令,上面有通缉犯的照片。我妈一眼就认出了通缉犯,他曾经去过我家,我家的茶几就是他砸坏的。
没人为我拉开窗帘,阳光是自己照进屋里的。
7.
我乘着微风,在霞光的指引下,攀上了那块青石板。这里的风景的确不错,山连着山往远处延伸,看不见尽头,像一条巨龙伏在地上;小溪自山间蜿蜒流向远方,一路经过鸡犬相闻的大小村庄、成片的不规则分布的稻田、险峻的光秃秃的山峰和一望无际的绿意盎然的杉树林。
山坡之下,炊烟袅袅升起,老人们在树下回忆青春,偶尔传来一阵犬吠,其间夹杂着奔跑着的小孩子们的欢呼声。真是个不错的地方,环境优美、空气清新,人也淳朴,适合养老。以前我竟未发现它的美。可惜,我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了。
身上的烂账没了,再没有人追着我要打要杀,我当然要回去了。这里的环境虽然优美,但物质基础太差了,交通也不便利。最重要的是,太他妈枯燥了,我总不能守着个破鱼塘过一辈子吧!
我没跟我妈商量,因为没有必要,我知道她早就待不住了——她时常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我妈挂念的东西有很多,她养在阳台的花花草草、房子以及我爸。
夜里,屋子里弥漫着蚊香的味道,飞蛾和小昆虫执着、猛烈地撞击白炽灯,蛐蛐在某个角落唱着歌,外面偶尔传来一声鸟鸣或犬吠。电视机开着,我妈在看乡村题材的电视剧,目不转睛。
啪!我拍死一只蚊子,将它的残肢和血从手上擦掉,末了看向我妈,轻声问,“妈,我们回家?”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好,回家。”
我想了想,又说,“那您跟七叔说一声?”
“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我妈抓起了搁在破旧沙发上的手机。我连忙阻止,“明天再说吧,都九点了,七叔可能休息了,别影响人家睡觉。”
“哦,好。”我妈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看电视,我则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准备看下我家当地的招聘信息。我小半年没有工作,积蓄拿去堵了网贷的窟窿,身无分文,东躲西藏,吃住穿行全靠我妈养着。现在网贷的事无疾而终了,我当然要找份工作挣钱养活自己和给我妈养老。
我看到一条挺适合我的招聘,专业对口,我也有丰富的工作经验。那单位是个国企,据说待遇还不错。我继续往下看,不由得灰心——招聘要求上有条是“面试者要出示征信记录”。我的征信记录还用说吗?肯定是黑的啊。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消除?应该可以吧,毕竟我是无辜的呀。
都怪张富那个王八蛋,妈的,一想起他那张恶心至极的脸我就来气。我没忍住心里的愤怒,重重地往墙上捶了一拳,把我妈吓得一哆嗦。我妈不解地看着我,我甩甩手,淡然道,“没事。”
屋里有些闷热,心烦意乱的我想出去透透气。我才起身,我妈就叫住了我,“孩子,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回家之前,我们请七叔吃顿饭吧。”
我点点头,“好。要不是七叔收留我们,我还不知道该去哪儿躲债呢!应该的,您明天跟他约时间吧,尽快,这鬼地方多一天我都不想待了!”
三天后,我和我妈在离小村庄有六十多公里的县城宴请七叔。我选的是个深受当地人喜爱的农家乐。他家的菜真的没的说,量大、好吃,价格还不算贵。无酒不成席,我还带了两瓶价格在五百块钱以上的白酒。
我举着酒杯站起来,看向七叔,“七叔,感谢您这段时间以来对我们母子的照顾,我敬您一杯!”
我对面落座的留着山羊胡的衣着朴素的七叔,左手上戴着一条不知道是什么木做成的手串,右手盘着已经包浆的核桃。七叔笑了笑,将核桃放进马褂兜里,也举杯一饮而尽。
七叔放下酒杯,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个人,有干劲,打不垮!年轻人,不遇到事怎么能成长!你说是不?这个坎一过去,以后就顺利了,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谢您吉言,七叔。”我笑得合不拢嘴。
吃着喝着,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那是七叔的。七叔抓起手机扫了一眼,笑眯眯地接通了电话,“喂,你真回来了?小兔崽子!行吧,我在……你来吧。”
“多个人不介意吧?”七叔放下手机,主动向我们解释,“是我的养子,刚从外国回来就说要来看我。”七叔指着我,“跟你年纪差不多,你们应该聊得来。”他又看向我妈,“嘿,跟他一样,也瘦得像只猴!”
我妈陪笑道,“瘦点才好,胖的人容易得病。”
我恭维道,“我哥(七叔的养子)肯定不是一般人,能出国,妥妥的社会精英、上层知识分子!”
七叔连忙摆手,“那不至于,就是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需要跑到国外去做?我忽然对七叔的养子很感兴趣,特别想见他,想看看做跨国生意的大人物究竟长什么样子。我心想,没准能搭上关系,跟七叔的养子到国外见见世面,顺便挣点钱给我妈养老……我不禁对美好的未来憧憬起来。
大概十分钟后,七叔的电话又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拿起来就说,“我们在3号包间,你直接过来。”
一分钟后,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老头!”我身后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奇怪,我怎么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呢?我扭头看到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人,我的眼睛往上爬,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我梦到了无数次的脸。那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猛地站了起来,“张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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