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记(4)

陈凡在改善建议上面小小的出了一下名，但是依然无法改变他内心的苦闷。下半月开始了，他要品尝到那生不如死的“黑白颠倒”的夜班了。生死颠倒就像在读心经。

这是凌晨2点30分，空气渐冷，寒风也无法阻止那沉重的眼皮向下合的冲动，生物钟已经在剧烈反抗了，它在内心抗议“睡觉、睡觉、睡觉”，无数的细胞正在开紧急会议“主人脑子不正常了，请及时调整，生机能力不足，请其它细胞支援……请其它细胞支援”，凌晨正是困意正浓的时刻，然而机器是不懂得休息的。陈凡已经处于非常疲惫的状态了，他整个人甚至快要倒下了。

有好几次差点踩空，差点把劳保鞋卡在栅格上面。他把一个车盖掀起，因为意识模糊，举得太高了，手差点被卡在上面，如果被卡住后果不堪设想，还好有同事及时按下了暂停键。他在那个瞬间大喊了出来“啊啊啊！快停下快停下”，魂都快吓没了。因为这件事，他整个人都警觉了，就像通了电一样，再也没有犯困。这样的情景很多人都遇到，精神好像被本能系统接管了，吓了一激灵的感受就是这样。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离真正的工伤有多近，也许就是那么几秒钟，不经意的几秒钟。这样的情况在全国无数地方同样上演着，无数的上夜班的岗位，包括一些比较危险的冲压岗位，都是血淋淋的教训。机器不睡你不睡，疲惫状态下会出现安全事故……

古代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美好的，那时候油灯是很珍贵的，古代的三更鸡鸣五更起也是美好的，因为顺应四时和天地交互。现代化文明下灯火通明，白天跟黑夜的天然交界已经被打破了，人们内在的生物钟已经混乱……夕阳变成了偶尔奢侈的回望而不再是每天的期望。城市里甚至很难见到天然的天光，晨曦初醒。

那次事件让陈凡再次深刻思考人生，真的能继续待下去吗？甚至待一辈子？万一马有失蹄呢？读书人的命不应该付诸于办公室吗？那是我向往的舞台。

他脑海里浮现了父亲曾经跟他描绘的血肉模糊的情景"早年工厂车间经常会发生断手指的事故……"，他父亲也是因为看到太多这样的事情而离开工厂的。他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后吃这样的苦，所以努力供他上大学，没想到陈凡现在也是工厂的命。底层就好比打铁，也许沉淀几年心性也是好的，至少可以看到更真实的生活面貌，不知苦难者很难珍惜生活。

陈凡想起了高尔基写的《童年》和《在人间》，里面描绘的是更真实和深刻的苦难，高尔基看到两种完全相反的关于上帝的信仰，外祖母的上帝是仁慈关爱善良的，外祖父的上帝却是凶狠惩罚世人的。他在车间里也遇到这两种原型。人心非常复杂，坏人对亲人子女的善又作何解释？善人对亲人的怨恨又做何解释？

没有纯粹，人心是完整的包含一切的，只能说选择善的人有意识的觉知而已。在《与神对话》看来，把一部分称之为坏就是拒绝了另一半。确实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