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大多数的传销组织一样，“公司”的管理“井井有条”。每天早上6点起来，统一将被子叠好，然后向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和“公司”领导人画像行礼。之后排队去刷牙洗脸，然后集体朗诵“公司的致富经”——“团结、奉献、进取、梦想”。再之后各自坐定，除了看指定的书籍之外可以冥想。但坚决杜绝打瞌睡，如果有人打瞌睡，其他人就会在“导师”的指挥下齐声高喊“此时打盹，你将做梦；此时学习，你将圆梦”！这时，打瞌睡的人就要立马立正，一边掌嘴一边痛斥自己:“导师带我学习圆梦，我却打盹做梦”，一字一句都不能差。如果有差，导师就会示意其他学员代你自己为你掌嘴，每掌一下，就会将“标准答案”说出一字。就这样掌完十四下，如果还没反应过来，那就继续吧。当然，“公司”还不想闹出人命，“导师”会根据形势适可而止，但此人当天的早饭就会被取消。每天的早饭会在7点的时候开始，所谓的早饭，其实无非就是酱油伴粥，分量不多，刚好一碗，再加一个馒头，而馒头是每周伙食值班的学员动手做出来的。吃早饭前后，所有成员都要集体向“导师”行礼，然后再齐读八字“致富经”。吃完早饭，洗完自己的碗筷，全体人员要转移到前堂，开始上早课，而所谓的早课无非就是日复一日的宣传洗脑。这样的折磨要一直持续到中午一点开午饭。这时，会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场景，就是有一群学员围着“导师”问问题或者痛哭流涕感谢“导师”带领他们“致富”。这样的闹剧一般会持续半个小时，等人齐了就正式开始午饭。午饭时间，由伙食当值捧上一煲“汤”给“导师”，由“导师”首先捧着喝一口，然后说今天的鸡汤或鱼汤很好喝，勤劳致富等云云，然后往下传，每个人喝完也总要说类似的话。那时刚进来，我还以为真的有鸡汤或鱼汤，但实际喝起来却是紫菜汤，连一点蛋花都不见。吃完午饭，集体休息一个小时。尔后开始午课，形式跟早课是一个模子。等到晚上7点，是青菜炒肉沫的伴饭。吃完晚饭，学员分组讨论自己的“理想”或“想法”。“导师”会分组点评，对今天表现好的和表现差做出指点。在大概九点的时候，齐呼“致富经”，在向“毛主席”画像和“公司”领导人画像行礼后，熄灯入睡。
在“公司”经历几次“培训”之后，我被承认为“业务人员”。所谓承认，就是要我拿钱开始“投资”，然后开展业务，发展下线。于是，我楞楞地半被强迫地将银行里仅有的微薄积蓄拿出来“投资”，等待着“导师”口头允诺的回报。而在发展下线这一“业务”上却总没有一些“成就”，于是乎，按照“公司规定”，每天的饭食供应减少三分之一。饿肚子的日子开始了，很难熬，但我却不敢逃跑，因为看到过那些逃跑者被抓到后毒打的下场，严重地遏制住我想跑的心态。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的光景。那天的阳光，跟我来到这里的阳光一样，暖暖的有点刺眼。我们像往常一样上早课，外面有点喧闹，守门的一个小伙跑进来跟“导师”耳语一二之后，“导师”的瞳孔张得很大，脸上抽搐了一下，二话不说，向后门跑去，引得我们面面相觑。大约三四分钟，其实那时我对时间消耗速度已经没有多大的概念。伴着更大的喧闹声，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进来，要我们全部抱头蹲下，我并不清楚犯了啥伤天害理的事，但实在是骇于当时的气氛，赶紧按照警察的命令蹲下。经过一系列的程序，我被押着走出了那个老久的南方门楼。一进一出，不知过了多少光景。我转着头迎着阳光眯着眼看着那个牌坊，“每、流、华”，嘴上不禁念叨出那三个字。押我的警察，顺着我的眼光望去，有些嘲讽地喝道:“那两字读毓华！就这点文化水平还搞传销？”我楞了下，没说什么，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传销”两字……之后，我被带到审讯室，经过一段时间的审查后，我被告知无罪释放，但要求我向警方做完口录之后方能离去。
做完口录，我站在警局的门口，这时已是傍晚，天上有群黑鸟飞过，余晖照在大地的事物上，阴影交错，有点昏黄。有些经过的路人看着我，故意拐着个弯，好似看到瘟神。我目光呆滞，寻思着该往哪去。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我不知道这个城市叫啥，也不知道这个城市在哪，距离我来此的工地多远，距离我的大山老家多远。我迈着还算坚实的脚步在城市的街道上，四周的霓虹灯逐渐亮起。周围的人看到我，都投来异样的眼光，结伴的年轻女孩远离着我，成对的年轻男女中男孩护着身边的女生快步走过。我不管他们，将目光投在绚丽的灯光、精美的商品上。这个社会，阔别略久，商品依旧新颖，人眼依旧微妙……我走到高架桥下，从废物堆里取出一些布片纸片平铺在地上。今天，我离开了那个吃得不饱、没有自由的地方，在这空阔的桥底下，我获取了自由，却依旧饿着。身体的疲惫最终还是战胜了饥饿，我闭眼睡去，做着明天找到容身之所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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