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由和责任的辩论,他们两个至今谁也没有说服谁。但他们做出了选择,无论是承担责任,还是追寻自由。
我很羞愧,因为我做不出选择。
…………
吃得太饱,我们决定在附近逛逛消食。《源唱吧》的宣传海报随处可见,庄刃墨镜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但出门没走多久,还是有一个女孩儿尾随上来,她扭捏却又大胆地走向庄刃,问:“刃大,你是刃大吧?”脸上一副兴奋又激动的表情,“我看了《源唱吧》,你……你太帅了,加油,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庄刃戴着口罩,有点儿懵,一边后退一边摇头,女孩上前,“别担心,我偷偷跑过来的,没有别人,可以帮我签个名吗?签完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我和胥克早就退到远处,静静地看着庄刃和那个女孩,她特意选在广场角落里跑出来,想必确实是不想引人注意,挺细心的女孩子。庄刃低头给她签名的时候,她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女孩最后张开双手,似乎想要一个拥抱,但庄刃拒绝了,她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胥克,庄刃也……”我转头,发现胥克不见了。
环顾四周,才发现他正飞跃围栏,朝远处的自动扶梯奔去。我立马跟上去,上行扶梯处有一个老人,正紧紧攀着扶手,身子不断向后倾斜,扶梯越向上,老人的身子倾斜得就越厉害,他脚边有一个蛇皮袋,此时也摇摇欲坠。我还没来得及绕过围栏,胥克已经奔上了扶梯,从后面托住了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胥克托着老人的身体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后退,向后栽跟头的趋势已不可逆转……蛇皮袋里的东西从扶梯上滚落下来,突然,电梯停了,一个小伙子上前帮忙,跟头幸亏没有栽下来,我松了一口气。
我跑到那里时,大家都帮着老人捡东西:菠菜、黄瓜、豌豆、春笋、桃子、李子、樱桃……老人泪流满面,一边跪地感谢,一边心疼瓜果。我弯腰捡起脚边的桃子,胥克悄悄从人群中溜出来,把我手里的桃子又重新放回地上,拉着我从现场离开。
那一瞬,我脑中闪回2022年第二天,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见面。在杜甫草堂,我想喂鱼,他握紧我的手,说“别”。在天府广场,我想去看站岗的兵哥哥,他握紧我的手,说“别”。
“会造成困扰”是他对介入外物的态度。
庄刃迎面走过来,胥克放开我的手。手腕上留下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温热而无力,久久不散。
“那边怎么回事?”庄刃问道。
“一个老人,可能没坐过扶梯,身体惯性适应不了扶梯的自动性,差点摔下来。”胥克解释道。
“现在已经没事啦。”我补充道,“你那边呢?”
“搞定了。”他的眼睛恹恹的。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况且被人喜欢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我一本正经道。
庄刃无奈地点点头。他的口罩忽然上下绷紧,看上去搞怪味十足,他立马摘掉口罩,把刚才那个憋着的哈欠痛快地打了出来。那样子实在太有喜感,我和胥克忍不住喷笑出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一点零五,胥克五点归队,时间还早。
“你们还有别的安排吗?”我看向胥克。
他摇了摇头,也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
“打哈欠会传染吗?”话刚一出口,我竟鬼使神差地也打了一个哈欠。
这回轮到他俩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异议,我们愉快地决定回家睡觉。
一觉醒来两点半,我往楼下看了一眼,他们俩挤在沙发上,几条大长腿耷拉在沙发边缘,看着都难受。
我脑中再次浮现睡前的争执:
“你们俩睡床,我睡沙发不行吗?”
“不行!”他们俩态度坚决,仿佛不礼让女士,不配叫男人。
我偷偷以为这难保不是大男子主义的封建残留,但还是乖乖顺从,因为困到不行。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在里面我看到了那篇《圆形废墟》。一个关于梦的故事,我没太看懂,但形而上的哲学思考让人脊背发凉,悲观、虚无的气息从字里行间不可遏制地弥漫出来。
庄刃有一首同名歌曲,播放量了了,现实世界始终不欢迎这种终极思考。
以前,我总觉得胥克离哲学很近,加缪和萨特的存在主义把他的思想一步步引向虚无,我心疼过这种荒颓,也欣赏过这种深沉。但庄刃,何尝不是也纠缠过哲学,大学时候他的说说同样悲观虚无。
他曾提醒我,不要看胥克看的书,不好。但我还是看了,虽然没看太懂。可能我骨子里,就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初中时庄刃让我看过两本小说,郭敬明的《幻城》,江南的《九州缥缈录》。美好终将归于幻灭,这才是不可逆转的命运吗?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庄刃到底想表达什么……
“在看什么?”我吓得书都掉了。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念封面上的文字:“《小径分岔的花园》,博尔赫斯……”他把书还给我,“伟大的作家,打破了文学和哲学之间的界限。”
我接过书,放回书架,“你还研究哲学吗?”
“谈不上研究,就是感兴趣。”胥克观察书架上的书,“不过要想在尘世过得好,最好远离哲学。”
我点点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他扩展了一下右手臂,眼睛还停留在书架上,正四处搜寻,“生物钟,部队平时这个点,可没人敢睡觉。”
“你在找什么吗?”
“找到了。”他抽出一本书,把封面展示给我看。
“九州飘零书,商博良……”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是你当兵前送给庄刃的书吗?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你最喜欢的书。”
他点点头,“我喜欢‘飘零’这个词,为了某个信念飘零天地,九死不悔……”
“能想象出来,很浪漫,很美,是那种悲壮美。”
他笑了,转身朝阳台走去,俯视下面的湖景。我倒了两杯水,走过去递给他一杯。
“谢谢。”他笑着接过去,喝了一口。
“胥克,飘零天地和困于一隅,你是怎么做出选择的?”
他看着我,似乎吃惊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廉纯,还记得我和庄刃的那个辩论吗?”
“当然,自由和责任。”
“谁不渴望自由呢?但自由需要资本,不是谁都像庄刃那样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他张开双手,闭上眼睛,“自由的风啊!”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在两种最重要的人生价值中,我排除了一个,还剩下一个。所以,做出选择并不难,难的是选择前对自己提出的种种质疑和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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