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栏坪
槐溪穿村而流
“村子不在了”,骤然冒出此份不安,着实吓自己一大跳。
村子,其实还是在的,生养我的父母依然生活在那里。逢年过节,我也会和所有人一样挤上城乡客车,回去探望老人。不知为何,走到村口,站上那条曲折通向父亲门庭的巷道,就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先前感觉不那么明显,随着年岁渐增,这感觉便越加强烈了。
那是一条沿着槐溪水流逆向的水泥路,也是村中唯一一条长长的街道。槐溪将村子切成两边,一边是小街,一边是大街。大小的区别是以住户的多少为限,象征村子的祠堂和小学也居住大街一边。槐溪因古槐闻名遐迩,九槐十三桥的历史古迹曾一一躺在槐溪上,这些早已圈进了记忆。那是1981年小麦忙收割的季节,高压线入村,沿着槐溪扎线桩,所到之处嫌古槐碍事,便在一天之内,伐尽了满身沧桑的古槐,在它倾倒的那一刻也一并带走了厮守一生的独石桥,至此九槐不在了,十三桥家族也已成沽名钓誉之徒。我的老家是在大街的上头,离村口有些路程,骑个车也得花上五分钟。
走在水泥道上,难免不会遇上进出频繁的脚踏车,叮叮铃铃,响声从弯道前头传来,没在身后慢慢不见的水泥路中,车子走得稳稳当当。还在上初中那会儿,我也这般骑车的,不过没眼前这人稳当。那时我上柏油路载一百多斤西瓜不倒的车技,却也难能从这稳稳骑过。是路?一条曲径通幽的古石板路消失进了历史里。
那是1996年暑期,从学校赶到家时,村子的变化令我惊异,一条透着光亮、散发着古朴的石板路,竟被浇筑的平坦的水泥路面替代了。村子里彻底地消失了那条块块模样近似的石板铺就的轴中心对称的石板路,像被砍断了村子过去的记忆,我突然有些害怕了起来,双手交叉抱紧了身子,这一刻连父母扯着小手晃悠走着石板路的记忆,也碎了一地。
但槐溪我还是清楚的。记得初二一天晴午放学回家,同伴骑在凹凸的石板路上,靠近大树第前,被颠簸得摔下槐溪,幸好槐溪从未吞噬过性命。在过去漆黑夜晚,醉汉失足落进槐溪,是村子常有的事,不过也如同伴安然无恙的活着回家。老人都说槐溪是慈祥的,他不会轻易做出伤害村民的事,即使一件也不会的,九五洪灾也没有爬上石塝威胁村子。竟是这条温顺的槐溪,不知怎了,去年听母亲说起村子一不大的壮汉,意外的大白天被摔入槐溪触石死了。那天恰好农历六月十九,稍长的老人说那是个观音娘娘忌日。
母亲的话怔住了我,那条槐溪的点滴浮现眼前。槐溪是勤勉的,每天上午,妇女们蹲在河滩白石板上,打上肥皂,搓好汗渍渍的农衣,浸入河中来回扯着漂洗,然后拿起置放青石板上,拿棒槌捶打,最后又扔入槐溪清洗,再双手绞着拧,直至拧不下水为止,才放入木盆,弯腰,端盆,起身开步,急急朝家赶去。最喜欢听的便是棒槌声,爽朗笑声和着水流哗哗声,错落有致,徐疾相间,如炊烟一样漫寥地升开。自从1995年村子装上自来水,过上城里用水一拧的生活,村子浣衣的景象也便隐匿起来了,似乎跑槐溪浣衣成了顽固不化的落后。中午男人们从田里忙碌回来,跑到槐溪,亲吻清澈的槐溪后,俯身水中,冲洗一身积攒的汗液。我们更是离不开槐溪的,在龙门桥被拦截的深水潭中钓鱼,消暑,游泳。这些也随着浣衣景象消失而消失着,到现在我一直没明白我为何能细致回忆起浣衣的情景。流水不腐,它载入了记忆的声响,童年的日子从此变得响亮又悦耳。
眼前的槐溪
眼前的槐溪,石塝缝隙冒出葱茏的植物,叶片大大小小,茎秆粗粗细细,长长短短。水也没了清澈,靠着石塝脚的河水漾着绿藻,在水流里招摇扭动。村口云庄桥一头的石塝被生活建筑垃圾掩埋,积如群山,却不见山的绿意,只见红白蓝绿间杂了灰土渣滓,日光一照,气味刺激,还四处乱窜,随着呼吸起伏节奏被吸食入胸腔,瞬时有了种翻江倒海的翻胃感。
突然明白了那怅然感觉所在了。路在文明里生长,槐溪在岁月中颓废,村子的风物在建设大潮里失去古朴素雅,也许是所有村子无可逃脱的命运,即便落寞也无可奈何。
这份对村子渐次模糊的记忆不知还能存活多久,一天,还是一生?
此生不安,不想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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