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炖牛肉

        记忆在我小的时候如此清澈，长大了却浑浊。春节，爸爸端上来萝卜炖牛肉的那一刻，我们都凝固了。这清香的味道穿越了斑驳的光影，勾连我心。

　　    往年春节这一桌菜，山珍海味，都要为爷爷最后热腾腾的萝卜炖牛肉让位，他总张罗着，你们尝尝这牛肉，香！尽管全家都在看春晚，都在聊着一年的际遇，无人顾及，但我就最给爷爷面子，尝上一大口，赞叹一番。不是恭维，我确实爱吃，从小到大，爸爸妈妈工作繁忙，我都在爷爷奶奶这里吃饭，吃惯了，就好这一口，牛肉挑光了，还要喝上一大碗牛肉汤，暖和极了。除了春节，我考试前后，也能吃到。考前是鼓励，考后是奖励。我满足于萝卜炖牛肉的清香，满足于在爷爷奶奶家的依偎。奶奶每次在我大快朵颐后，边在厨房刷碗边从窗户探出头，微笑着看着我去上学。我骑着那辆山地，有力地蹬着，回头看着奶奶，直到看不见了为止。

　　    高考那天，照例，萝卜炖牛肉吹响了前进的号角。

　　    后来，我从北大拿到录取通知书，回到爷爷奶奶家，爷爷行也笑，坐也笑，奶奶哭了。那天的萝卜炖牛肉，味道有些酸。我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座小镇了。出门的时候，奶奶脑门贴着窗户，看着我。我回头冲着奶奶笑，在自行车超越过奶奶视线后，我视线模糊了。

　　    再后来，我常驻国外工作，回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在房间门口等着我，他们腿脚不好，出不得门了，我和他们紧紧的抱在了一起，我最后一次吃到了爷爷的萝卜炖牛肉。味道我记不得。我发现我的记忆变得浑浊不清。

　　    2011年到2013年的时间里，爷爷奶奶相继走了。

　　    小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有时会想，要是有一天爷爷奶奶不在身边了，我怎么办，想到这里，我就偷偷的哭，泪湿了一半的枕巾。长大了我才知道，爷爷奶奶那个时候也躺在床上想起他们的宝贝孙子，泪湿了枕巾的另一半。

　　    奶奶走的前几天，我去看她，带了我的女朋友小董。奶奶已经认不得我了，但她抬头看了看小董，点了点头。我想她一定冥冥之中觉得宝贝孙子的将来有了着落，才收拾行囊，放心的离开的。

　　    从今年开始，全家的春节不复存在，三十各过各的，初二小聚。

　　    爸爸开始做萝卜炖牛肉，在我模糊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可无论如何，我又吃到了久违的萝卜炖牛肉，久违的清香。

　　    今年，我和小董结婚了。

　　    小董也开始做上了萝卜炖牛肉。

　　    味道简直一模一样，爷爷一定很开心，奶奶也会在天堂的厨窗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