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二）

父亲的成长是吃过大苦的，时代的苦和家庭的苦。

上世纪，随着国民党的覆灭，四十年代末出生的父亲随着爷爷从昆明某空军基地转业回到老家。奶奶是小学老师，父亲六岁时奶奶去世，爷爷另娶后奶奶进门，爷爷苦闷而暴躁，且那是一个饥饿的年代，每人每天能分到少许的口粮，远不能满足果腹之需，日子艰苦异常。有两件事是父亲故去后，叔叔详细说给我们听的，足以证明。

那时每人一天能分到二两口粮。父亲还在上学，那天放学回家，肚子饿了找饭吃，奶奶说他回来晚了，她把饭喂了鸭子。父亲又饿又气在一边直哭，大伯看到他哭，了解了事情原委，含泪跟父亲说:老弟，都怪死错了人。要是亲娘在就好了，她省都会省出来给你吃。没想到这句话点燃了火药桶，奶奶怪他们乱说话，每日骂人，爷爷忍无可忍之下，将两兄弟暴揍了一顿，这件事才平息下去。

初中毕业后，学没法上了，父亲和叔叔两个人去石料厂拉石头养家糊口。工作非常危险，那天父亲被石头砸中，小腿骨折。“你以为那时候能像现在这样请医生住院？只能是自己给它接好，用树皮固定住，让它自己慢慢长好，你爸痛得哭了好几天。”叔叔说。

许是从小挨打骂太多，他对孩子从未用打骂的方式教育，在我们三姐弟记忆里，几乎没有他动手打我们的印象，我记得他在煤油灯下教我珠算教我用算盘做除法，记得他教我一切要靠自己，记得妈妈嫌我们笑闹太吵他却拦着说孩子就该是这样，记得他让妈妈转告我女孩子要温柔一点，记得他带领我们三姐弟在厨房啃猪蹄骨头，记得他省下精肉给我们三姐弟他和妈妈吃肥肉，记得他把腊肉撕下将我爱吃的皮留给我，那么多的记得，都没有父亲凶神恶煞面对我们的情景。

父亲是个孝顺的人。爷爷去世，奶奶虽无所出，但仍留下来生活了三十多年，当年的事在父亲心里肯定有印迹，但他很少提起，赡养后母似乎是天经地义之事。我记得父母亲是怎样给奶奶送吃的，给她做新衣服，瘫痪在床后母亲怎样照顾于她，奶奶去世后，父亲呜咽哭泣等等。父亲话不多，却把这些都传承给了我们。待父母孝顺，真心关爱，都是我们骨子里的东西，见惯了，做起来自然自然。

父亲的意气风发也是与时代相联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改革开放给了农民吃饱饭的可能和创造财富提供了动力，当然也为这个家庭带来了生机。七八十年代，父亲组建工程队建房子（今年正月去外婆家拜年，舅舅们说老房子就是父亲当年带着工程队来建造的，那时父母还没成婚，风风雨雨几十年，房子看起来虽旧，却仍是坚固结实的，而父亲却走了），后来成了木材商人，他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成功转型并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家里的条件显见地好起来。并有了当年村里的第一台黑白电视，看《霍元甲》看《陈真》看《射雕英雄传》，家里挤满了人，实是盛况。那些年，父亲笑声爽朗，他穿着白衬衣从村口回来的样子一度让我觉得男人就该是这样的。

先富起来的父亲并无盛气，仔细想起来，父亲的有情有义实在温暖人心，令我印象深刻。

父亲故去后，我们收拾东西，母亲拿出一个公文包，皮质硬，式样老旧，是父亲多年前用过的东西。母亲从里面掏出好多欠条来，谁谁在哪月哪天欠了多少钱。母亲说这些欠条里的人有的都不在了，有的还健在，但父亲都走了，欠条也就不追究了，一把火都烧了吧！

我是经历过家里从殷实到拮据过程的，真困难的时候，这些欠条上的钱真的能帮我们解决不少问题，想来一是别人实在还不起，二来深知这一点，父亲并未相逼，把这些昔日的帮助当成了情分吧！

先富起来的父亲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兄弟姐妹，即便是堂的表的，那些年家里来来往往的人不断，亲戚关系确实比后来很多年都热闹、和谐。有一件令我深有记忆的事，一个堂爷爷去世，堂伯父一筹莫展，嚎啕大哭。直到父亲去，将丧事费用一力承担起来，才让堂伯父顺利办完丧事。后来很多年我们两家关系都极好，即便两位老人都已故去，可小辈们还是愿意聚在一起，有些情分种下了看惯了是不容易忘的。

那些年，我也看到了诸多为利背叛的亲情和友情，父亲想拉他们一把，最终的结果却一言难尽，我看到了兄弟的嫌隙和疏远，看到了财帛动人后的友尽。当时有愤怒有失望有无力，却不知，还有对人的戒备。有情有义自然是我敬佩的，但亲戚关系和交友都变得淡然了很多，以利相交者不亲近也罢，值得的人才能掏心掏肺。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亚洲金融危机爆发，父亲的生意已难维持，家里境遇开始走下坡路，寻找新的出路已迫在眉睫。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初中学历的父亲没有能力转型，生计可以维持，再攀高峰已是不可能，这一点父亲应该也是懂的吧，因而对我们的学习包容度极高。寄宿的我，伙食费经常丢失，中途不得不回家，父亲似乎也未恶语相向，否则也丢不了那么多次。我要买口琴，要上口才课，他们都是支持的，更遑论我走的任性而曲折的蹉跎之路，多费了家中许多银钱，他竟也支持。

家中真正的艰难应该是父亲生病开始的。九七年我与妹妹一起上大学，九九年放暑假回家，我们在医院见到高血压中风偏瘫在床的父亲，哮喘折磨得他喘气如牛，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如山一般屹立的父亲眼泪汪汪，而我们则嚎啕大哭。我不知道一个意气风发，顶天立地的男人过度到每日生活需他人帮忙，无能为力的病患经历了怎样的痛苦蜕变，我们看到生活艰难中，父亲努力锻炼，做到生活自理，还能揽一些小工程赚点小钱，我们一家人同舟共济才熬完我们大学的最后两年。

往后二十多年里，父亲身上疾病越来越多，可是他与病魔坚强作战的形象也扎根在我们心里。虽然他数度入院，甚至病危，但有着坚强意志的他总让我们的盼望没有落空。记得有两次妈妈给我们打电话，说父亲想放弃锻炼，太累了，不想坚持了。我和妹妹就打电话回家鼓励他，支持他，让他知道他在我们心里的位置，请他继续坚持。也就是在这样的拉锯战中，我才惊觉人的生命力原来可以如此强大如此坚韧，可以创造奇迹。

父亲一生实苦，可是生命的意义也在苦难当中彰显，生命无法被驯服，人可以卑微不可卑下；人可被击打，不可被击败。苦是生命的蘸料，既然无法拒绝，吞咽和抗争，不问结果，过程即胜利。

在外多年，最害怕接到家里电话，我与家里约好，没事不要给我打电话，都由我打回家。父亲故去头两天，母亲给我打电话，让我订票回家。我还未上车，家里电话打来，父亲已去。母亲鼓励他，这么多年你都赢了，这次你也要坚强，要赢，不能认输！可是他还是输了，好在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他留给我们的财富成了我们立身之基石，“父殁观其行”，我们行事不堕父亲之名之教，就是最大的孝了。

永远怀念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