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参加工作时,我在科室中文凭最低,四个人里,另三个前辈的桌子都比我的大了一倍。有那么一段时日,办公桌就是我的心结,它使我心生自卑,暗暗介怀:学历最低,资历最浅,端了这个旱涝保收的饭碗,需得好好努力,要对得起这份际遇。
所谓的际遇,是我因毕业答辩得了主考官的青眼才进到这个单位。
学校是城建局主办的。爸爸见同事为他家儿子填报名表,顺手也给我填了一份,于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从小到大没出过班级前三的我,中考失了前蹄、流落到这所局办中专。首届学员中,除了3个自费生,其余都是城建系统各个单位选送的‘子弟’。漫漫又匆匆的三年里,我时时觉得别人混日子混掉的是公家的钱,我爸妈交的真金白银决不能浪费,因此可能比别人稍微认真了一些,也正是这份有点不合时宜的认真,让我在毕业答辩时拿了优秀。
三个主考官,一个是主管局长,另两个分别是自来水公司的总工和技术科长。答辩后,总工笑眯眯的问,要不要到他们单位?我当时一身反骨,正在反抗父母要我进设计院的安排,自然是要。
兴冲冲回家,父母却不信。说人家那是随口说说,不能当真。但后来人家电话追过来,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在那个凡事要“指标”的年代,老爸出马,在设计院长的帮助下,要到了“指标”,我便懵懵懂懵一脚踏进了总工口中“吃不饱,饿不死,旱涝保收”的好单位。
我自小在设计院家属区长大,设计院是林业口的,父母这边上下左右的“关系”我在新单位一概用不上。我自知无根无蔓,又生怕给总工和科长丢脸,于是卯足劲儿干活。唯一的憾事就是每每迈进办公室,那三大一小的桌子,总在提醒我这其中差别,焦急何日能拥有和他们一样大气的办公桌。
我那时还不知,因为我父母的姓氏恰巧分别和局长、总工一样,新单位盛传我是局长或总工的亲戚,传了好久。
办公室的大姐大是A。A的爸爸原是总公司一把手,现在已退休,我进公司时她正在休病假;办公室唯一的男士B,他是市属某局局长的独子,日常在“凡尘俗事不必当真”和“众人皆醉我独醒”中随机切换;办公室还有个C姐,她妈妈从总公司传达室退休,总公司上下五层楼人缘丰厚,C自带亲和易近、爱评是非的体质,我报到不久,她就指点我要小心A,A和小领导在闹脾气,泡病假呢,惹不起,要躲着点。
几天后,办公室多了一位俏丽的少妇。我到时她正在脱大衣,灰呢毛领,过膝皮靴,见我进来,描了青黑眼线的凤眼迅速扫了我一下,笑着问,你是新来的吧?
我见她口红鲜艳,有点不知所措,只是轻轻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后的时间里,我发现A和左隔壁做预算的D相爱相杀,C和右隔壁管劳资的E做了患难姐妹。之所以说是患难姐妹,是因为她俩本也不是一类人,只是分别被A和D压了一头罢了。
当然,这是现在的我对当时的解读。当时的我,只纠结这三大一小的办公桌,我去最远的工地,跳最脏的沟槽,冒大雨盯着工人回填土三十公分必夯,三九天缩在工段长的三轮车后箱去现场“抢漏”。
机缘巧合。我本来只是为了一张和别人一样大的桌子而努力,没想到,在年终评先进时,小领导在ABC之间左右为难谁都不敢得罪,竟索性把先进给了我。
我进而又被推出来作为那一年的先进代表,在总公司大会的主席台上念了发言稿。这一幕,最后上了市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设计院的人看到,跟我的爸妈连声夸赞我,爸妈这才后知后觉,家里二女儿好像“闯”出来了。
总公司除了总工和技术科长,团委、工会也注意到了我们这批企业的新生力军。那时在国企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总公司分派到下属单位后,小领导懒得动脑,一概指派我参加,我虽然不是喜欢出头的性格,但彼时已然成了风口上的猪,为了一张桌子我尚且能拼命工作,被领导推出来代表本单位参加各种活动和比赛时,自然更要竭尽所能。
还是时运,在一次安全知识竞赛中,我先是代表本单位在总公司拿了第一;然后代表总公司在局系统拿了第一。赛事升级,我代表局拿了区第一,再代表区拿了市第一。最后又代表市拿了省优秀。
总公司没料到我冲出去这么远。他们一开始只是拿了一本小册子问我“400道题,一个星期,能背下否”?
我说能。他们还给了我一个“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微笑。
他们没给我煤矿行业的部分,因为煤矿安全管理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这也是后来我们市队在省级比赛没拿名次的原因。毕竟别人家有矿。
第二年,我仍然是先进。后来,这个先进我连续得了六年,直至休产假。
第一个饭碗,端了十年后,我选择了放下。
离开前,我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我渡海而来,在一个铺满阳光的海滩上岸,眼前是那座我即将前往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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