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份,我那时候逃离家人独自一人住在珠江路。
平平淡淡地上班下班,清早捧着一袋热乎乎的煎饼晃悠悠地挤进100路公交车,傍晚透过车窗一盏一盏细数道路两旁的霓虹灯光。我记得是在中山路·珠江路北下车,再逆着人流一路从灯火通明的商场大楼拐进巷子里安静昏黄的居民区。
某一天,走在熟悉的小道上,我轻轻抬眼一瞥,在小区门口的转角处发现一家小小的理发店。
我回到家,心里却总是记着这家毫不起眼的门脸,突然间下定决心,我拿起钥匙下了楼。
“剪短。”我的要求简洁又明确。
没有香水味扑鼻的Tony老师,也没有笑容油腻的Kevin总监,看起来有点凶并且还留着长指甲的大哥刀起发落,一剪子剪去了我的长发——我大学四年一直留着的长发。全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大哥真颇有几分“人狠话不多”的意思。头发吹干后,我在镜子里盯着他问:“发尾需不需要烫一下?”凶巴巴的大哥突然和蔼地笑开,对着我摆摆手,“不需要!你以后自己买个直板夹夹一下,很方便,还自然!”哎呀,我心里有点震惊和窃喜,没想到一直把理发店看作“屠宰场”的我,第一次主动向理发师提出“请屠宰我”的请求竟然被拒绝!我沉吟片刻…嗯,靠谱!
只花了二十块大洋,我以最低成本剪断了“三千烦恼丝”,把一地“剪不断理还乱”留在了那家小小的理发店。
从此,我在短发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坚持不让头发落下肩去,剪发频率相对于以前有了翻几番的提升。从玄武到建邺、从南京到北京、从普通发廊到短发工作室、从造型师到发型总监再到掷重金请店长来剪,这条起点只有二十块的短发之路果然让我走得…越来越…
费钱。
三年间,我有幸阅识了Amy老师Bob老师Carl老师Daniel老师Even老师Frank老师等等等等…无论叫啥,他们都具有一个共通的显著特点:
——倍 儿 自 信!——
老子就是就是天下第一剪本剪!
剪了这么多次短发,发色从红到橘到棕再到绿,我发现我的每一次造型都不一样,哪怕我说了同一句话,提出同一种要求,Tony老师们“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理解能力和天马行空、自成一派的想象力都令人由衷感叹,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表达能力是不是…有问题,我和Tony老师之间是不是要用鸟语沟通才行…哪怕是同一个Tony老师,在不同时间、不同心情下剪的也会不一样…充分呈现出最能代表此时与此刻的独特性!After all,你总可以在不经意间收获一个…意想不到的自己,次次有惊喜(xià)哦。三年来我的发型做到了花样百出、形态各异、给我的朋友们带来了层出不穷、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马克思主义辩证新鲜感。
镜子里,他们气宇轩昂、神采奕奕地站在我的身后,摸着我为数不多的发丝笑容邪魅,满面红光。我有时想:如果我也拥有Tony老师这股不知从何而来、我就是比上一个Tony优秀上一个Tony和我比就是垃圾的蜜汁自信,我的人生会不会更容易些呢?尤其是面对男朋友的时候,心里想:嗯,我就是比你前女友强!强强强!总是被现实暴捶的我认识到Tony老师们身上“无论客户满不满意我都是天下第一”这般超乎物我的自信真是当代青年社畜中一种极为稀缺的核心能力啊!哎呀,令人深思、令人深思…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总剪变Tony”,Tony老师们口中的极专业词汇如:裁剪、线条、动感、角度等等,我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信手拈来。但我心里明白,无论什么样精致的裁剪、优美的线条、蹦迪的动感以及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迷幻角度在睡了一觉之后都会…
灰飞烟灭…
剪一次花那么多钱,美丽短发的保质期却只有…一晚。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自从上次我为了她充了三千块钱卡的Tony老师一声不吭抛下我去昌平之后,我的不安全感剧增,天天担心理发店倒闭,我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怎么了?你累了?说好的发型呢?你这就把我给撂了。
最近,我发现理发前给我洗发的小哥年纪越来越小。上次一个03年生的洗发小哥在告知我年龄后惊得我差点没从躺椅上蹦起来,他一口一个姐,叫得我好不心慌。
对他我确实是姐,在一步一步变姐、变阿姨的路上,我遇见的烦恼也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多,因为无力地相信着佛家青丝就是烦恼丝这一论断,所以无论下一个Tony老师会有多不靠谱我都愿意去剪,剪发频率逐年上升。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情是剪个头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再染一下…
其实呢,解决问题、消化情绪也没那么难,我总结得出的经验是——心里特别难受主要还是因为被暴捶的当晚没睡好导致第二天状态不佳看啥啥不行,想啥啥绝望,睡一晚好觉、再上一天班,台风过境电闪雷鸣最起码可以转为阴天小雨,但是想要彻底转晴,恐怕只能依靠慢慢悠悠的时间,沙漏里的流沙会一点点带走故事的痕迹,一点点熨平心被揪起来的褶皱,一点点缝合大份或小份的心碎。
对我,剪发算半个象征性心理行为,缺乏勇气的时候总寄希望于剪短头发就可以剪断不开心又一遍遍重播的回忆、总希望剪短头发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再来,并且…只花二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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