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和十是在同一个胡同里长大的。八九家的房子是一座西洋式雕花别墅，宽敞的花园里有一处泳池。十家距离八九家很近，一层红砖平房，门前种了两颗枇杷树。
十以前不住在这个胡同里的。在八九还没读小学的时候，约莫五岁半左右，八九有了邻居：一个身型有些佝偻，鬓处微微白发，眼神有些木讷，不太爱说话的女人，和一个扎着双辫子，皮肤白皙，略微有些怕生的女孩。
八九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十熟络起来的，记忆里八九和十从小学开始就形影不离了。她们几乎无话不谈，两个同龄的小女孩总是粘在一起。十遇到生人总会胆怯，八九却大大咧咧，三句话就能跟别人称兄道弟，八九后来想，大约自己也是这么跟十熟络起来的吧。
十学习成绩特别好，每次考试都考年级第一。八九有很多家教老师，从小学开始就被父母安排了各种补习班，但八九从来不喜欢这些。八九喜欢在炎热的夏天跟十去小树林里捉夏蝉，回来的路上两人叼着冰棍儿，听着蝉鸣声嬉笑着回家。十的家里没有泳池，八九经常带十在自家的泳池里玩耍，有一次八九调皮潜到水下，好久都没上来，吓得十哭着喊着八九的名字，足足有一个多月不敢去八九家的泳池。
五年级时八九把家里的家教老师都赶走了，让父母请十过来给八九补课。那段时间十就住在八九家，两人食同碗，寝同席，小女孩之间总会有很多话题，每次都闹到深夜才睡觉。
八九和十考上了同一所初中，十被分到了培优班，八九被分到了普通班。八九经常跑到十的教室门口等十吃饭，把从家里带来的牛肉干花生米分给十吃。十考试又拿了第一，八九笑道，阿十，等哪天你考了第二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十含了口花生米，说道，等哪天你能榜上有名我也把名字倒过来写！八九还像小时候一样提到学习就头疼，每到考试前都得被十拉着补习才勉强及格。
中考前毕业班团建，八九和十被分到了同一组，休息之余，八九问十想考哪所高中，十说冲冲市里的高中吧，听说那里能考上好大学。十问八九想考哪里，八九答道，哪里都行，反正我也做不了主，爸爸会把我送到市里的国际中学吧。那天，十从八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落寞。
十如愿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八九也被父母送到市里的国际中学就读。高中课业压力很大，住宿生每周只有一次出校门的机会，八九的爸爸每周都会去八九的学校接她，顺便绕到十的学校门口捎上十。两个女孩每次见面都有很多话聊，从宿舍楼下的猫聊到国际学校的外教再聊到未来想去哪个国家旅行，两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了。偶尔八九吐槽十的英文发音不标准，十笑八九背不出复分解反应的公式，女孩的欢乐，往往如此简单。
八九和十都考上了大学，十如愿考上了国内一流的学校，八九则考上了国内的一所二本院校。录取通知出来的那天，两个女孩似乎都不太开心，因为八九的学校在南方，十的学校在北方。八九的父母准备把八九送到国外就读，八九闹了几天，死活不同意。十被八九的父母拉过来劝八九，八九红着眼眶对十说，阿十，原来连你也不懂我。当天晚上八九便收拾了行李一个人去了南方的学校。
十在大学里勤工俭学，靠着奖学金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十励志争取学校里的保送研究生名额，学习依然刻苦而且优秀，十的课余活动不多，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休息之余，十经常看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与八九空白的聊天界面和灰色的离线提示。
大二那年圣诞前夕，北方下了很大的雪，大雪压城，银装素裹。十走在从图书馆去往宿舍的路上，八九打来电话，让十去宿舍楼下接她。十是一路狂奔回去的，看到了宿舍楼下冻的瑟瑟发抖的八九，来不及寒暄便拉着八九冲进了宿舍楼。
“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就过来了，来之前也不看看天气，你穿成这样还以为是过秋呢！”十给八九倒了一杯开水。
“我以为穿上毛衣外套就行了，咱家冬天不也是这样穿的么，再说了我昨天在学校还穿短袖呢……”八九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了。
十本来以为再见到八九两人之间会有些疏离，从高中毕业后八九赌气提前去学校到现在两人只通过几次电话，偶尔在网上聊天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没想到两人见面后还能像以前那样熟络，尤其是八九，一点都没有变。
平安夜，八九吵着一个苹果吃不完非要和十分一半，十还知道八九谈了男朋友，是比八九大两届的学长。十问八九，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她看看，八九笑着说，下个圣诞节你去南方不就见到了。两个女孩睡在一起，彻夜长谈到天亮。
八九陪十度过了圣诞，从没见过这么大雪的八九开心的像个孩子。两人在雪地里堆雪人，许愿望，好几次十都恍惚觉得回到了小时候。
八九要回南方的学校了。八九问十，你送我。十答，不送。八九再问，那下次你去接我。十答，想的美。八九生气道，那下次我不来了。十没等她说完便答，你敢。两个女孩就这样在十的校门口告了别，十那天站在她们分别的地方，很久都没离开。
十毕业了，顺利保送了本校的硕博连读，十给八九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高兴坏了。八九在男朋友的城市找了工作，也是在南方，十知道八九的父母很不满意八九现在的工作和她的男朋友，十给八九发消息说，做你想做的，以后换我去南方找你。
十提前交了第一学期的结业论文，去八九的城市看八九。八九的外卖到了，打电话让十顺道把外卖拿上楼，十说，这么多年你还是不会做饭。八九接过外卖，笑道，自己做饭多麻烦，有这个时间就可以赶出一份设计稿了，我才不学这麻烦东西。十从冰箱里取出一些能用的食材，叹了口气默默走向厨房炒菜，八九对着电脑画设计稿，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八九说十，不能老沉迷学术研究，学术又不能当男朋友。十笑八九，你自己的男朋友一个月能见上几次面，不是你加班就是他出差。八九扒拉了一大口菜，说道，你这颗老铁树，还跟我杠上了。十笑，老铁树怕是要成精咯。
十给八九打电话，说老铁树成精前还是开了花，八九激动的设计稿没保存就关了电脑，硬生生被领导好一顿骂。八九给十发消息，阿十，看好你的铁树公公，别跟你一样成了学术痴。十回了个鬼脸，说道，下个圣诞我俩一起去看你们，我们四个人一起过。
圣诞如约而至，八九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早早请好了假，八九的男朋友也在百忙中抽出了空准备迎接这个特殊的节日。十打来了电话，哭着说，她的男朋友在平安夜的前一天跟同实验室的同学在一起了。八九还没擦完的盘子掉在地上，盘子上雕刻的四只鸳鸯碎成了两半。
这个平安夜是在北方过的。八九下了飞机就赶去十的学校，第一次发现，这座雪白的城，在冬天竟如此冰冷。
“阿十…”
八九推开十的宿舍门，十坐在地上，并未应答。八九走近，十的泪水涌出，抱着八九哭的撕心裂肺。
圣诞节八九在北方陪十过的，说好的四人聚会也随着打碎的盘子成了泡影。两个女孩来到她们前两年一起堆雪人许愿望的雪地，静默地站了好久。八九回去南方了，十没有去送她。
十从此专心投入学术，一连发表了好几篇高质量论文，八九每次通话都急匆匆地，说是工作越来越忙了。
八九去了国外，她的父母给她申请了一所学校，这次八九没有像以前那样呼天喊地了，而是安静地辞去了现在的工作，走之前竟没对十说一声。
十顺利拿到博士学位，选择留校任教，电话里的八九没像以前那样叽喳了，笑道，阿十，你还要在这座城市待多少年。十哑然，没准就待一辈子了呢。
八九在国外进修毕业后顺利通过了当地一家企业的招聘，担任高级设计师。十问八九，是不是不准备回国了。八九笑道，等你铁树开花，我立马飞回去。十问，那还走么？八九答，你都找到你的铁树公公了，我还留下做什么。十说，那你走就再也别回来了。八九问，我走了，你去送我么。十答，不送。八九又问，那我回来你去接我么。十答，不接。八九生气道，那我不回来了。十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敢。
十依然没有找到她的铁树公公，却辞了高校的铁饭碗，只身一人来到了南方。那是八九生活过的城市，十很快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感受着八九曾经有过的晨兴夜寐。
八九在国外结了婚，却不是她曾经国内的男朋友，十后来才知道，自己分手的那个平安夜，八九的男朋友拍了一张碎盘子的照片，也跟八九分了手。十后来问八九为什么那么傻地跑去安慰她，竟不知八九内心正经历跟自己一样的痛。八九笑了，说道，我怕老铁树伤心过度走火入魔了该如何是好。十也笑了，一颗泪珠从她的睫毛下滴落。
八九一直不肯跟十说她婚后的生活，也不再催十铁树开花了，十经常自嘲道，估计八九也觉得自己这颗老铁树已经成精也不会再开花了吧。
又一年圣诞，南方的城市却没有雪花。十买了蛋糕和苹果，回到八九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八九打来电话，入耳的却不是八九叽叽喳喳的祝福，沉默良久，电话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阿十，我离婚了。
十住的房子客厅里，平安果安静地摆放在一个雕刻精美的盘子里，蛋糕上的蜡烛还没熄灭，黄色的火苗微微跃动，并不炙热却好像也不会燃尽。十说，八九，我去找你。电话那头答，阿十，你不用过来。十问，那你回来么。八九答，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国。八九问，你去接我么？十没等八九说完，脱口而出：接。
八九回国的前一天，收到了一封国际快件，八九打开，是一张发黄的信纸，信纸上钢笔写着一行字，生涩的笔迹写的歪歪扭扭：
十有八九，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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