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叶辰
周末，天气燥热，热到会有人死掉。
午休时刻，夏青点了一根香烟，沿着楼梯下去，是的，她决定到外边透透气，只是有些不能确定，是开车，还是步行。
走在一楼，夏青看到围栏外边的男子在朝她挥手，这是她认识的男伴司颜，住在附近的小区，有一份固定且体面的工作，不像她自由懒散，夏青很肯定司颜上下打量着自己，当然还有脚踝出的血迹。
司颜很温柔地望着夏青，“我在这里。”
夏青愣了一会，猛抽一口香烟，随后便扔在地上，临走的时候不忘踩一脚，便打算朝正门过去与司颜汇合。
“嗨，昨晚睡得好吗？”司颜，隔着围栏的声音，透过来，更像一阵热浪。
终于他们在正门前相遇，夏青用手遮住额头，司颜便顺势把手搭在了她的肩头，顺着她刚长长的头发，往下抚摸，以至在腰间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慢慢地要把手伸进夏青的热裤里。
夏青立刻抓住他的手，“我们这会要去哪里？”
司颜像是被问住一样，这样热的天气，又逢周末，果然无所事事，除了睡觉，他脑子里想不出任何美好的事情。
“坐我的车，到月湖转转。”
说着便揽着腰，向车子走去。
夏青打量着这部车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快上来，外边太热。”
在他们兴致勃勃打算出发的时候，车子却无法启动，“什么情况，你车里等我会，我下去看看。”
司颜过去时常帮夏青修车，他下去开始检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夏青也下了车。
“他已经死了。”司颜一边说着话，一边修理着车，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今天的见面不过是证实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对的。
“是的，他死了……”
司颜望了一眼夏青，仿若在等待她继续讲下去，夏青双手抱在胸前。
“那你最后看到叶辰是什么时候？”
“上周末。”
“那……”
“我看到他朝我挥手，不过我并没有走过去，随后……”
“那你还是看到他了。”
“但我并不知道他会死……”
这时司颜把工具箱收拾好，重新回到了车里，车子哼唧了几声，便启动了。
“你和叶辰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老板的儿子，工作中有接触便认识了。”
“你和他当时距离有多远？既然认识，为何不过去打个招呼？”
夏青啃咬着指头，紧皱着眉头，做出认真回忆的样子，“让我想想啊……”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湖……”
“你们约好了的？”
“没有。只是恰好碰到，湖附近有春夏秋冬四个景观区，我在夏天那个区域……”
“刚好我们今天就去月湖……我也很久没到那边去了。”说着司颜便驾着车子朝月湖方向开去。
是的，叶辰就死在那条湖里，夏青还是无法想象，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她现在坐在这辆车上，坐在一块不断萎缩的阳光里，一阵热风将路边的树叶卷起来，好似也要将她卷入这充满杂物的世界里……
第二章 叶总
一年前
四下无人，叶辰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夏青，“亲爱的，好想你……”
这时夏青为躲开了子安的视线，走到工作室外边，轻声地回应着，“我也是。”
“九点，我们老地方见面。”
“你父亲不是不允许你谈恋爱吗？”
“他管的着吗？”
“子安还在我这里。我估计一时半会出不去……”
“他又去找你……你身体吃得消吗？不怕累死啊……”
“怕……”
这时子安端着水杯向夏青走过来，“老板还在等我们最新的方案，你这边还有空讲电话。”随后他把水递给了夏青。
夏青回到了工作室，开始了工作。
接近九点钟的样子，夏青才意识到赴约的事情，是的，她想叶辰，越是无法走出工作室，内心越是充满强烈的欲望。
子安仿若看出夏青有心事，便走过去，拿把椅子坐了下来，“怎么了？心神不定的样子。”
子安的声音，和夏日的蝉鸣没有任何区别，忽近忽远的感觉，明明是传到耳边，仿若又飘向远方。
“没事。你快去忙吧。”
“夏青，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啊。”
“你和老板……是不是……”
“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哦。”
很显然子安并不接受这样的答案，甚至这样解释两人的关系，反倒有些敷衍的意味。
“没你什么事，你早点回去吧。”夏青很明显地将位子向外移动一下，分明是要拉开和子安的距离。
趁着夏青一心在敲键盘的时候，子安从后面用双手勾住她的脖颈，“我喜欢你。”说着半蹲着身体，便吻了她的侧脸。
这样的事情，夏青碰见太多。她并没有立即反抗，而是像猎人一样安静地等待自己的猎物，“这里有摄像头，如果老板看到，你说他会怎么办了你？”
子安快速松开夏青，嘴唇的干皮炫耀着自己的成绩，他不得不通过唾液来保证它暂时隐藏起来，空气里充满一股难以言说的氛围。随后便收拾包安静地离开。
夏青并没有回头看一眼，而是狠狠地盯着屏幕，许久没有敲出一个字来。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金属味，这和后来叶辰死后她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样，是的，叶辰躺在冰冷的太平间时也是这个味道。
极有可能这空气也被清洗过，回忆会骗人，但气味绝不会出错。
子安离开后，她没过多久也离开工作室。
这时已经超过十点钟，期间叶辰并没有打电话过来，说明当晚的约会是没戏的，她乘电梯去了地下室，在电梯打开的一刹那，老板出现了……
“叶总……这么晚还没有回去？”
“在等你。”
“等我？”
“带你去个地方。”
“太晚了，我明天还要赶方案，改天吧。”
“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很重要。”
说着叶总便拉着夏青上了他的车子，一路上叶总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倒是很像刚入职那会什么的情景。
“你来公司有两年了。我对你是另眼相看的。”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讨要人情的。
这让夏青有些害怕，她特别担心他图谋不轨，或者在说话的时候就动起手来，车子行驶大概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了下来，这是男人惯用的伎俩，无非想夜深人静地时候寻找刺激，或者彰显自己的权威，以此让人妥协，她看过类似太多的这样的桥段，甚至有可能他还会把她困在野外羞辱，让她一晚上都处于很暗之中，不过这些都是夏青大脑中的胡思乱想。
这时叶总声音放低，言辞中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味，“我杀人了……”
他把余音拖的很长。
第三章 达美
叶总（叶辰的父亲）的眼前有着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他并不认为这只是杀人，而是觉得在拯救。
“你杀了谁？”
“三个月前来报到的前台。”
“那个叫达美的女孩？”
叶总的世界暗淡下来：
他看到达美在浸泡的黑色世界里走出来——
达美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站在前台，却那般耀眼。好像她的世界与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是与世隔绝的。
达美家里有一个爱赌博的父亲，她从来不会请假或者早退，仿若生活早已经把她困在自己的位子上，她不能像任意一个女孩子一样，她没办法后退，因为身后有巨大无穷的黑暗在等着她。
或许这样的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累赘吧。
“叶总，能不能提前预支下半年的工资。”
“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只是我需要钱。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达美觉得对不起死去的母亲，从她还有记忆起，她就从未见过母亲，她一直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可父亲并没有任何的担当，除了酗酒、赌博，好像早已经忘记他还有一个女儿。达美从小都知道如何讨好外边的男人，在她看来，她早已经习惯黑暗的陪伴。
而这次，达美觉得自己即将被黑暗彻底拽住，当然她也有了抛下父亲的资格，真正地成为黑暗的一员。
这时叶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递给达美，比起普通人，达美认为自己太幸运，竟然轻而易举地搞到了钱，可她并不知道等待她的也将是无底深渊。
终于，达美成了叶总的傀儡。她被安排在各种场合里，酒杯里，应酬里，酒店里，车上，床上，地板上，黑暗粘稠般将她固定在原处，再也不能动了。而她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这句话仿若穿透黑暗抵达叶总眼底。
他抽了一口气，仿若他看到自己的完美作品在泛着光芒时原地毁灭了。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这句话漂浮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让达美再也看不到光亮。
而叶总根本想不到，达美只记住了规则，却在规则之内犯了大忌。她靠近了叶辰，并在叶总不在的时候，怀了叶辰的孩子。
一个丧失光明的人，竟然贪恋这个世界最后的温度。
“我有了孩子，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问题是他能否活着来到这个世界上，当然这也是时间可以解决的。
达美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肮脏的女人，这个必须消失的女人。如果她死了，叶辰会不会抑郁。这也是他们一家担心的问题。
端午节放假的前一天晚上，父亲选择结束这一切，他本应该在家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但当时并没有谁怀疑，或许去拜访客户，再或者约三两好友外出去了吧。
书房的桌子上留着一张便利条，字迹工整：晚饭在外边吃。
这是父亲的习惯，他会提前安排好这一切。叶辰也没有仔细琢磨这几个字背后的秘密。
晚饭在外边吃。
没关系，一家人不在一起吃饭，也没有什么可悲观的，被这样的节日氛围包裹着，仿若置身于欢快的世界，并不会多想。
叶总约了达美在咖啡屋见面。
如此正式的会面，并不多见。
叶总和她并不说话，好像这个世界空无一人。只有达美腹中的孩子在自由的呼吸。当然，也可能会停下来。
“拿好这笔钱，远走高飞。”
“我不要钱，只想和叶辰在一起。”
“做梦！”
真抱歉，达美认为把叶辰从她的世界割舍出去，她会心慌，也许只能靠这个孩子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才能减缓她沉入黑暗世界的速度。
是的，她必须跟他在一起，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一个在烂泥里的人，还奢望天上的星辰。可笑。”
不，这个世界哪怕只剩几个人，也必须有达美的位置。这是她倔强地认为。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说。”达美任性地离开了这里。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可以打车。”
“大着肚子，还要如此吗？”
达美只好坐进车里，可是她并不知道这是她唯一与外界联系的一次乘车记录。
“困了就睡一会，到地方我喊醒你。”
不知不觉达美闭上了眼睛，她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体，任由时间在慢慢地流淌。她想，那些黑暗的日子终于结束，她也将有一个新的世界。她又想到叶辰，肯定在忙，忙各种各样的事情吧，但只要能想到他，达美便觉得这个世界的黑暗与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
美好属于她。
理应属于她。
除此，她一无所有。
不，她还有一个牵绊，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想到它，世界寂寥又安稳。
渐渐地，她睡得越来越沉。
好像被黑暗包裹着，吞没着，埋在里面，永无生息。
是的，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号。
她安静地死了。
一切清净下来。
四周都是黑暗，什么都抓不住，看不到，那些遍体鳞伤的痛，也睡在了黑暗里……
即使被人发现，再也不需要忍耐，她也没有这样的机会醒来。
第四章 夏青
终于听到这句话。
确切说终于等到叶总开口，这是夏青一直等待的真相。
原来夏青和达美是双胞胎，在出生的时候，达美跟了父亲，而夏青跟了母亲，为了不让达美记恨自己，他们商量好，母亲已死，自此他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时间久了，达美的父亲便真的认为自己的妻子早已经去世。
“达美死了。”
“她怎么会死？”
“谁知道啊？”
“真可惜。多年轻。”
后勤人员将达美位子上的东西清理出去，刚好遇到夏青，那张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原来是双胞胎啊。可惜咯……”
夏青这才知道，原来她心心念念寻找的姐姐竟然死在了公司。
这一切都扰乱她的心绪。
直到叶总坦白这一切时，夏青有了杀人的冲动。
黑暗袭上她的心头，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她都在黑暗的道路、走廊上前行。她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仇恨，被这种让人透不过来气的黑暗包裹着，她知道这是她必然的选择。
原来黑暗并不可怕，令人恐惧的是无法融入黑暗。
那就成为黑暗，让身心在这样的世界里腐烂，让一切下沉，沉入地下，甚至可以抵达最凄冷的地YU。
她靠近了叶辰。
是的，很快，她便成了叶辰的女伴。她根本不爱他，每一次看着他，便想起姐姐。
放弃一切一动不动地等待他的死亡，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夏青不会认为自己没有志气，更不会因为一些琐碎的感动而半途而废，她想这是黑暗发出的声响，也是它要负责的一部分，她会让这个声音永远地响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会怀疑到她。
她有不在场的证据。
当天晚上，夏青和叶辰约好在月湖见面，那是晚上八点钟，月湖有春夏秋冬四个区，大家喜欢在夏区待着，主要可以玩沙，冬区相对比较荒凉，四处没有任何阻挡，只有一艘破烂的大船和几艘小木船。当时他们并不是隔着一条湖，而是肩并肩。
“你敢下水吗？”
“现在？”
“我们看一看谁能最快抵达对面。”
“算了吧。”
“你不敢。”
“我们应该去酒店而不是在湖边。”
仿若此刻的叶辰变成波纹，以眼前为中心，不断扩散到整条湖水里。
“那我先回去了。”
“总要找艘小船吧。”
“这不是有吗？”
一个在水上，一个在地上，谁的速度更快一些。
当然是叶辰。他太熟悉这里的环境了划船速度越来越快，盘踞在心头的烦躁瞬间消失了。他想以最快地速度抵达对面，然后将无处安放的情绪发泄在夏青的身上。想到这里，强烈的欲望布满他的神经。
突然，船划不动了。
“夏青——夏青——”
显然是被水草缠住了。
不应该啊，这里是旅游区，每周都有人清理水草，以防止出现这样的情景。
无法动弹。
叶辰慌了神。
他的手机刚才落在了车上。
他不断呼喊着夏青的名字。
今晚的夜格外的安静，连安保人员都没有听到这样的呼救声。
夏青胸中跳动的仿佛不是流淌的血液的心脏，而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令人沉重的复仇。
她知道明天早上，不，应该是下半夜，这个男人便会死在这条湖里。
船开始下沉，湖水很深，叶辰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船上跳下去，游出去。可是全身使不出力气，他感觉世界慢慢地沉了下来，他真的一动不动，仿若自己不再是一个生命力，而是成了湖底的水草，任由湖水冲刷。
夏青很快到家，换掉衣服，冲个澡，安静地躺在床上。
她翻个身，继续闭着眼睛，房间慢慢冰冷起来，寒气透过手指，穿过身体，直抵足尖。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杀人——这句话一直在大脑里晃荡。
多么离谱，但又不是失为一个好主意吧。
第二天醒来，她撑着上半身，感到恶心头疼，浑身冒汗，这究竟是一场梦，还是现实，她有些分不清。
她到底梦见了什么，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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