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人叫它铜钵。有人叫它铜磬。
都行。
但它不是用来盛食物的,它是乐界的尊者。
它的声音如梵音初启,直击心灵;缭绕不散,却散尽世人的妄念痴心;以空灵音色,换人空灵本性。
它知道自己是件法宝。
它和一尊菩萨一起,在一斑驳的条案之上,以虚空之体,迎一束夕阳。半掩的窗外,碧林深壑,如层波汹涌,无穷无尽。
二
入暮。
老和尚推门而入。
和尚已显佝偻之态,但仍敏捷。
他径直来到条案前,燃一炷香,佛前敬上。他在铜磬上抚摸两下,拿起了木槌。却不急着敲,似乎要拿捏好力度,又好像在祷告,然后才精准一击,即刻收力。
他将木槌放下,在清远如慕的声音里,走到蒲团前,坐下。
三
这是和尚的晚课。
日日如此。
年年不断。
磬不知道和尚在想什么?它不关心。
它只知自己在着意感受自己的声音。在它的声音里,它总好像看到不一样的光亮。这光亮如灵感闪现,一纵即逝。每次见到,它便感知自己的存在,和不一样的意义。
老和尚是唯一击响它的人。
它只愿自己不断被叩击,不断经历自己。可老和尚每次只敲一记,绝不敲第二下。
一天一次。
从来如此,它以为,也永远如此。
它不懂什么叫岁月荏苒,只知道和尚从青春年少,直至垂垂老翁。它感受到老和尚的手永远温暖干爽,也感受到老人手上的皲皱越来越多。似乎每一条断纹便是一段消失的岁月。
可它最在意的是每日一次的触摸,一记轻击,其余都不在心上。
四
没有和尚的手,磬便在永恒的寂无里,无从思,无从念,一片混沌。
它知道下一次光亮仍会出现,若有所待,又若无其事。
可它没有想到这么快。
五
淡淡的星光里,老和尚的双手捧住它。磬能看到老和尚满脸都是泪水。
“我都舍下了,没有我舍不下的。……但我还是到达不了我想去的地方。”
老人就这么搂着它哭,小孩一样。
泪水滴在铜钵里是有声音的。磬细细地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星星唱歌,蚂蚁欢笑;风在恣意挑逗,泉在细流涓涓……磬恍恍惚惚,是悲伤?是欢乐?
而这是它的声音,从心里发出的声音。
不知道和尚听到了吗?他听到的也是一样吗?
六
和尚说,“我的时候到了,我知道。”
他抹去脸上的泪水,平静下来。
“你送送我吧!”
他将磬放回底托,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照常点香,敬佛,鸣磬,入坐。
七
“我那晚听见师父敲磬了,半夜里。”
“师父是被菩萨接应走了。”
“说真的,他房里就这点儿日常所用的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
“反正,我们都收掉,该洗该烧,让师兄决定。”两个小和尚边聊天边把老和尚的物件都拢在床上,归类包裹。
“别的东西你们收掉,这只铜钵舍了给我吧!”
随着这句话走进来一个二十左右的少年。
“反正,对你们来说,这些都是身外物,是不?”他嘴角勾起,挂着一丝不羈的笑。
小和尚们见了他,作揖说,“谢公子请便。”
这少年直接来到长案前,拿起磬。“铜钵啊铜钵,你是碗,偏说不能盛饭。你又不是菩萨,供着做甚?这次老和尚又拿你打什么机锋?”
少年用骨节作槌,在磬上一击。磬发出一声轻吟。
“好,那你慢慢和我说……”
一声轻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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