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睛

眼睛是灵魂的窗口。

眼睛是一部摄相机。

我始终忘不掉那双眼睛：眼睑上布满老树皮般的皱纹，眼角上刻着一道道鱼尾纹，炯炯有神的目光里泛着一轮轮慈祥的波纹，把我圈进去，我感到好舒坦，好惬意，好快活。这就是母亲的眼睛，镶嵌进那饱经风霜沧桑的脸上。

母亲的眼睛里有我，我生长在母亲的眼睛里。

失落童年趣事，母亲的眼里泛动希望之光；留恋少年朴实，母亲的眼里闪烁金色之华。成熟了，青年，走进这方领域，忽地发觉生活中自己应该幢景的幻想没有实现，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生活竟给了我苦恼的答复，母亲的眼睛里便时时充满了我沮丧的身影。

时间在不安中匆匆流过，母亲的眼神时时叩击我的心扉，或许父亲的话总是对的：活人难啊！

抓大锹，舞镢头，推平车，汗流浃背，受尽了苦楚，熬壮了身体，我出落成一个鲁莽大汉，这才实实感到做人之不易。每当一看到母亲那慈爱的眼光，我便感到母亲的眼睛里这时充满着一个庸俗，脱离，无味的我，我活得好累。

紧锣密鼓，唢呐铙钹，喜庆声声中又一大伙子娶回了媳妇。很好啊！经人介绍，一面之缘，定亲，纳彩，迎亲三步骤无不与这喜庆相连，又一个姑娘过门了。

我的位置不得不再往大伙子的行列前挪前一步。

啊，年龄不小啦，该娶媳妇了。人们这样说。

娶了媳妇也就意味着你活成了人，原来活人也易。

可我才仅仅23小岁呀。

活在母亲的眼睛里，我不用操心那些生活琐事，我是多么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就像一只小鸟滑翔在家的周围，重温着家的温暖。

我还没有自我去生活的勇气，我还没有准备好去独立生活，我的理想还远远没有实现，我还没有找到要和我一起的那个人。

我忽然觉得母亲的眼光有点异样，不知是什么……是焦虑？是忧愁？是揪心……我再不敢去看那眼睛，那异样仿佛使人心痛……我的人生路坎坎坷坷，我在坎坷中苦苦搜索，苦苦寻找，苦苦等待……

有一天，母亲对我说：给你说个媳妇，你也该去活个人。

不。我脱口而出，心脏突然狂跳的厉害。

为什么？仍旧是那慈祥的和蔼的声音，但充满了疑问。

我心中茫然，我还不知自己该走怎样的人生之路，我不知如何去说，对待一个母亲的心我说不出来，难道我也要去和别人一样走那相亲之路？我很惭愧让母亲为我这样操心，我的平凡之路使我对不起母亲对我寄予的厚望，我唯恐我的话语伤透了她的心，我耳边仿佛只有能够自己听到的一个声音：我不。

沉默……

无言的沉默。

突然，地板上亮晶晶闪着一个我的身影，那是什么？又落下一点，又一个我在那闪现，随即消失。我打个寒噤，母亲流泪了。我抬起了头，不知是什么竟打破了往日母亲眼里波纹圈着的我，只见老树皮般的眼睑旁挂着一串破碎的我的身影不断向地下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