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

作者: 晨山暖阳 | 来源:发表于2018-12-29 19:48 被阅读39次
阿芒

多年后再次回到家乡,村子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进村的水泥路面整修得格外平整,东西头两处涝池围起了漂亮的栏杆,主要道路上也像城里一样装上了路灯,学校隔墙的空地上建造了一处老年活动中心。巷子里变得干净整洁了,家家户户的门楼修盖得更阔气了,有的人家里还装上了抽水马桶。村民们的日子一天天舒心起来。

傍晚,去看四婶的时候,碰到了阿芒。多年不见,还是记忆里男人一般健硕的模样。头发略有些花白,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做起事来依然急吼吼的。她刚从四婶家里出来,回头向四婶的小儿子阿坤摆手道别。迈步离开时脚底绊了一下,有些踉跄,也并不停下来。走路仍是老样子,头微微向前抻着,不挺直了脊背。只一会儿功夫,推开大门乍乎乎地进来,手里多了一台拉货的板车。“这样就方便多了。你们先忙,我明早再来。”说完,一阵风似地又没影了。

阿坤这几年在城里发展得不错,跟人合伙开了一家餐馆。眼看孩子要上小学了,两口子有些忙不过来。筹划着过段时间接四婶进城里一起生活,顺带帮忙接送孩子。四婶打算先卖掉家里积攒的余粮,就叫了阿芒来帮忙。

“芒婶现在过得还好吧?”我问四婶。

“你叫她嫂子呗。”

“她后来……”阿芒是阿孝的老婆,按辈分我该叫婶的。

“我说了,你叫她嫂子。”四婶主张道。第二天一大早,阿芒和几个邻居过来帮忙。看她对我称呼她嫂子毫不介意,我也就坦然了。

我在的那几天,她每日都来。四婶在厨房里忙活,她就拉个小凳子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看饭菜上桌了,便找个借口起身离去。过会儿又来了,手里捧着一把挂面。“刚才听你提到村里的挂面房,早没了。这是我昨个去镇上新挂的,比过去的味道要好。”话毕,撂在案板上又快步地走开了。

“她的儿子小军,现在……”我小心翼翼地提起话头。

“听说在城里开了家公司,挣大钱呢!”四神眉开眼笑地说,像是若有所思,语调随之低沉起来,“……前几年倒还回来过一次,自此再没见着人。”

原来,阿文结婚后,又有了个儿子叫小禾,成年后去了外地打工。小军那天在村里,被人误以为是小禾回来探望生病的阿文,顺嘴搭起话来,“回来看你爸了?阿文最近怎样啊?”

小军登时窘得烧红了脸,忿忿地扭头回了家。过了不长时间便将他爸阿孝接到了城里,从此再没有进过村。“也难怪,长得忒像了,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四婶叹了口气,说,“唉,怨不得别人,都是自己造的孽。”过一会儿又说,“女儿小丽带着女婿倒是常回来,买东买西地孝敬她。”

阿芒当年嫁进门的时候,光景据说还好。丈夫阿孝从小没了父母,兄长也已经分了家。哥嫂帮忙把阿芒娶进门后,就剩了他俩独门独户的过日子。虽说没了家人的操持,倒也省了不少约束。阿芒是个强壮的女人,里里外外很是能干,在当时不缺吃不缺穿的也算富足了。后来不知怎地,小俩口开始三天两头地吵,后来竟动起手来,成天闹得鸡飞狗跳。

邻居阿良的老婆阿花跟阿芒有些不对付。一天,阿花挥着扫帚在门口扫地。看见有人过来,招呼一声就凑近去,用手比划一番,说道:“哎呀,你不知道闹得有多厉害。阿孝那个软蛋,哪是她的对手……”庄户人平日里忙,次数多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围观的渐渐少了。

一天夜里,四婶在睡梦中被吵醒。原来是住在隔壁的阿文,隔着花墙在叫她,“四婶,四婶,给点吃的。”阿文在巷子里能吃是出了名的。一次来家里正好赶上饭点,见四婶招呼,也不客气,结果一个人吃了大半篦子馍。要不是因为大人小孩围坐了一桌地瞪眼看着,只怕还是停不下来。当时估计是夜里起来,又饿得睡不着。

四婶应声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迟疑了一阵,终是什么也没说,熄了灯躺下。过了一会儿,似乎放心不下,再次披上衣服出去。隐约听到她在轻声呼唤着阿文,好像是怕吃不够,又递过去一些什么。没办法,四婶就是心软。

阿文的父亲腿脚不好,母亲又是个病秧子,家徒四壁是真的。年轻时倒是不管不顾地,齐排排生了弟兄五六个,转眼间都到了能吃饭的年纪。老大几年前去当了兵,算是吃上了公家饭。阿文排行老二,长得人高马大,一身的力气很是威武。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优点。人常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家里实在太穷了,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阿文二十几岁了,也没说上个媳妇。老三老四眼看着一年年大了,在后面催得正紧。

四婶偶尔便接济一些。那年月里家家都不宽裕,粮食得从牙缝里抠着省。早晨,女儿阿沁出门上学前,踮起脚踩在炕墙上,手在箱盖上方摸索。一声轻微的闷响,一个馒头滚落在了被褥上。阿沁屏住气息,在黑暗里惴惴不安,估摸着又要挨一顿责骂。“馍大,带半个就够了。”四婶嘟哝着,翻了个身又睡去。阿沁如遇大赦,拿起馒头蹦跳着出门了。

一连几天夜里,四婶都没怎么睡安宁,似乎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厨房里的吃食倒是莫名奇妙地减少。周六,四叔从镇上回来。两人一起吃着饭时,四婶试探着说:“阿芒要是能嫁给阿文……”“瞎琢磨啥呢?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四叔听着不对味,打断了她。

“这些天,阿芒跟阿文在一起……”

四叔正埋头扒拉着饭,听到这话,吃了一惊,一根筷子掉到了地上。他瞪着眼睛说,“这不胡闹哩么。”

“听阿文说,阿芒跟阿孝过不下去了……好像是那档子病……”

四叔没再言语。第二天临出门时,叮咛四婶说,“年轻人不懂事,净干些失分寸的事。你可别跟着瞎掺和。”

几个月后的一天,阿芒挺着大肚子在村里走。“快当爹了!”张三看着阿孝笑,阿孝羞红着脸讷讷地不说话。

后来,小军便出生了。做完满月,巷子里前后脚跟着起了风言风语。先是王二家的媳妇,身边纳鞋底的织毛衣的,围了一大群婆娘。她看了看四周,寻思了一会,做手势叫大家靠近一些,压低嗓门说,“阿芒的儿子,看着怎么长得不像阿孝呢。”

“眉眼上倒是很像隔壁阿文呢……”张嫂语出惊人,点醒了众人,大家吃吃地一阵窃笑。

阿孝被戴了绿帽的消息不胫而走。两口子又开始摔打起来。有一次吵得特凶,惊动了阿孝的哥嫂。哥嫂家本就一窝子不顺心的事,哪还顾得上弟弟的日子。想着结了婚就算是两家人了,平时又不住在一个巷子里,眼不见心不烦的。没成想这弟媳实在不是省油的灯,偷了人理还这么壮。 “成天地吵吵,也不嫌丢人!”哥哥先是骂阿孝。阿孝只垂着头不说话。

嫂子跟着开了口,“阿芒,咱虽没有公婆管着,也不能太荒唐了不是?妇道人家,多少都要有点过日子的样子!”阿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扑倒在床上,哭天嚎地。半晌,哭够了,开始收拾起东西来。随后,带着孩子直奔娘家,恁谁也劝拉不住。

过了一段时间,阿孝在哥嫂的陪伴下,去接阿芒回来。阿孝知道阿芒的母亲因为缺钱,正为儿子结婚的事发愁呢。阿芒的母亲接过阿孝递过来的一叠钞票,转嗔为喜。她走到隔壁屋里,对正哄着儿子睡觉的阿芒说,“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阿芒你嫁给了阿孝,就好好地过日子。离婚的话休要再提,门都没有!”阿芒的泪珠断了线一般滚落了一脸,一把把孩子拉到炕边,给他穿上了鞋。娘儿俩一声不吭地跟着阿孝回了家。

从此,阿花听见隔壁的打骂声日益频繁,似乎谁也不让谁,真往死里打。阿孝身板矮小,真较量时压根不是阿芒的对手。亏吃多了,也就消停了。村里人说,阿芒是个坏女人。不管大人小孩,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

一次,阿芒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招手叫阿沁过去。“女子,女子,过来吃糖。”阿沁吓坏了,怯怯地杵在原地。阿芒走过来把糖塞进她手里,恨恨地说,“傻女子,干啥不过来?怕我吃了你不成!”她鼻梁上新添了一道疤痕,走路的时候头向前抻着,看起来像是有点驼背。村里人说,做了下作的事,她的背怕是挺不直了。

小军很少跟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耍。他整天被阿芒关在屋里。男孩子们隔着门叫他,“小军,小军,出来玩……”门上拴一条铁链,小军试着从门缝里探出头,试了几次都出不来。

“从门底下钻出来”,虎子说着,帮着把门坎卸下来。夜里便传来哭声,是阿芒在打小军,边打边骂,“我叫你出去,我叫你出去…….也不看那些婆娘一个个地等着看笑话,非要丢人现眼!”

阿花在隔壁听到了,对睡在身边的阿良说,“骚货。自己做的脏事,生了野种,反怪到别人头上了!”

第二天,一帮孩子又来怂恿小军出来玩。挨了几次打后,小军学乖了,不再出来玩了。

阿文又等了两年,看阿芒没有离婚的迹象,仍旧跟阿孝半死不活地耗着。于是,在媒人的撺掇下,倒插门娶了邻村的李寡妇。一日,阿沁放学回家,经过隔壁家门口,远远地看到阿芒和阿文在拉扯。阿芒双手锤打着阿文的胸膛,哭得撕心裂肺。

四婶听到那边的动静,端着饭碗的手僵在空中,怔了一怔。见阿沁进了门,叹息着说了一句,“唉,真是命苦。”便低头继续忙活去了。

过年的时候,阿文带着李寡妇来四婶家里串门。他看起来胖了一些,脸上笑眯眯的。四婶拉他到厨房里找吃的,阿文摆摆手,“四婶,现在好着呢。饿不着……”

“阿芒……”

“不提了,四婶。人家压根没那诚心。是我太蠢,竟当了真!”阿文有些哽咽,顿了顿说道,“李寡妇是个好人,我得好好待人家。”

谁料命运多舛,好日子没过几年。儿子小禾出生后不久,李寡妇就因病撒手人寰。阿文只好一个人带着儿子艰难度日。他舍得吃苦,带着弟兄们在村头开了一家砖厂,日子慢慢好转起来。期间送走了两位老人,弟弟们也都相继成了家。几年前,为了响应国家的青山绿水工程,在村干部的说服下,阿文关闭了砖厂。儿子小禾在阿坤的帮助下,去了城里务工。家里就只剩下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终日里抑郁寡欢。去年秋天去沟里逮蝎子入药跌了一跤,突发了脑溢血,卧病在床三个月后归了西。

阿文结婚后不几年,阿芒的女儿小丽出生了。村里人说,小丽生得不像阿芒也不像阿孝,跟从外省来村里做木工的阿来一样黑不溜秋。阿芒索性明目张胆地跟阿来混在一起,像男人一样地抽烟喝酒。一天,四婶对四叔说,“没成想是这样的女人,还好没嫁给阿文。”

阿芒

多年以后的村庄,已不复昔日的人声鼎沸。年轻人一波波去了城里谋发展,留下的也各自忙活着赚钱养家。从东头走到西头,看到的多是病体残躯的老人。四叔去了好几年了,四婶老了,阿芒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那些陈年往事被埋在了某个角落,鲜有人提及。阿芒依然跟女人们不大合得来,倒是常来四婶家里,“四婶,四婶”地叫着,帮些小忙。一日,来的路上正巧遇见小禾从城里回来,一进门就气不打一处来,“四婶,你看他那个窝囊样,见了人都不会招呼一声,哪点比得我们小军?”

“抽的啥风嘛?……你当年嫁了阿文不就结了?”四婶在阳光下灿烂地笑着,语气和蔼,却分明透着一丝冷意。阿文,她邻家的侄儿,曾经向她说起这个女人时,嘴裂开了地笑,眉眼里藏不住的喜悦。她一直以为,他们是铁定要结婚的。没成想这女人净想着 “吃在东家,住在西家”,真是不着调。如今,人早走了,倒吃的哪门子醋!

“…….”,阿芒的脚步冻住了,空气里似乎凝结着冰。一只鸟儿,实在忍不了这份静寂,支棱起翅膀从杏树上呼啦啦飞起。“四婶,说的什么话?没影的事!”阿芒一边说,一边讪讪地笑着,继续往屋里走。

“别人不了解,你还不知道我么。不说了,四婶,都过去了。我就是看着小禾娃可怜,现在又没了爹……”她说着,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看四婶准备做饭,起身走到院子里,备起了柴火。

四婶不知道的是,阿文下葬的当天夜里,阿芒独自在他的坟头坐了一整夜。喝得酩酊大醉,扔了一地的烟头。“这辈子苦了你了,阿文。”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不也苦吗?这半辈子心里揣了块石头一样……”她嘤嘤地哭了起来。“注定离不了的婚,挣扎个啥劲呢……我娘哪,真是糊涂……远近都分不清楚?谁知道呢,娘心里怕是明镜似的,摆明了要我守活寡么!她倒是保全了脸面?!……那些婊子,一个个的说我不正经,摊在自己身上试试看……”她哭着骂着,折腾了一宿。眼看着东方发白,拖沓着步子回了家。

天亮后,给儿子小军打电话。响了几次铃后,终于有人来接,她拿起话筒就吼过去,“告诉你,龟儿子,你老子殁了!你亲老子殁了!”

阿芒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年底了。一天,西北风冷飕飕地直往人脖子里钻,人们尽量缩在家里不出门。阿芒像往常一样给猪喂了食,打算上炕捂了被子看会儿电视。想到好久没听到四婶的消息了,拿起电话拨了她的号码,话筒了传来了一个女声,“对不起,您的电话已欠费。”她无力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停机了好,停了就没啥念想了。”

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声。“快过年了,人家的孩子都回来了。一家人在一起热热乎乎的。”心里寻思着,阿芒脱鞋上了炕。“咚咚咚——咚咚咚——”有人在敲门,是自家的门!

“小丽,小丽回来了——”阿芒答应着,忙不迭地穿上鞋往外走。哆嗦着打开门,只听小丽脆亮的声音传来:“妈,我爸我哥都回来了!我们接你去城里,咱们一起过年!”说着,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小军。小军微笑着向她走来,那样子像极了当年的阿文,不,比阿文英武多了!

阿芒慌乱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不断地说,“好,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小丽,快扶你爸进来,妈这就给你们沏茶去”,眼泪涌上了她的眼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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