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则

我在早春图中行走。郭熙正在画院中。他摆开宣纸，研墨，抖落双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春日寒林，是春日水生，是春日桃花，是春日远江，托着，浮着，飞着，在一片的江南早春，或是北方的早春。早春，一切都还早，一切都还沉浸在风景之中，一切的近景和远景，远取诸身，近取诸物，在一片的造化中夺取山石。这一片山河，抖落寒雪，早春的还没有融化的春雪。此时，天地旷远。郭熙走出北宋画院，这待诏的画师，一直在等着。而此刻，早春的烟雾升起来了，一阵烟雨红尘袭来，躲在画院里的郭熙，终于走出来了。眼前的繁茂的早春，早春中的远树和巨石，早春中的寺庙和宫殿，散落在山上，在径直的路口，在山涯之上，挂出的水瀑布，一声大响，惊出春天的雷电，大地一片动荡，山水袭击而来，这属于郭熙的作画的法则，法则之中，法则之外，属于郭熙的高远、深远和平远。这一切造化，都在孕育，都在化育。郭熙走向寒林。寒林上一片泉心，泉水流淌，高致的山水，在一片河床上奔跑，映出的春山，孤山，属于西湖的江南，江南江北，南方北方，山石巨大，落拓不羁，唯有这径直都是山石的早春，吸着雾满满，一片的流动的风景，吹入寒林，寒林一片动摇，远处的旅人，带着头巾，带着马匹，带着行礼，手支着，坐着马的穷文人，在一片笙歌之中摇晃，寒林木秀之处，皆是北风。而此时的北风，吹来，吹开早春，吹开郭熙的画意，郭熙一人独坐在北宋画院，万物复苏，万物独立，取于寒食之上。而早春之中，万物都在孕期，都在孕育，都在诞生，都在生生不息。早春中的雨水，或是山顶的积雪，林表的颜色，雪梅，画梅，一株梅，一株桃，梅花凌寒而开，桃花则包着，还没有开，一切都包孕在一朵花之中。远处的山涯，真正的山水则，此间的法则，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是的，山水的法则，映山红，映照着点染的梅花和桃花，挤在寒林，挤在一片的江南远景之中。而在木叶之下，木叶之上，彩虹落雨，万千气象融于一幅早春图中。郭熙兴趣所来，在早春图中聆听万物的声音，这一切生机勃勃，在误入桃花源的早春，郭熙遇见武林人。那人背着几枝梅花，山石径斜之上，梅花点染着，举高高的手，误我桃源，一大片的桃源，在早春图中随意点染，一片气息之氤氲，水墨上的图景，一片的湿湿湿透了，截取的远岫寒林，几缕芬芳之上，几点桃花之上，误入桃园深处，几处早莺，已经鸣叫了。而此时的早春图，遵守着山水则，这一法则，接通天地人，在一片远景和近景之中，夺取造化，万物独立，一切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