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轻轻匐在案头。夜色包围着这个偏僻山间的小小客栈,如水轻漾,静谧无声。
刚沐浴更衣完的洛清墨发湿淋淋地散在肩头,一身素色布衣清寡模样,端坐案前,凝神沉思。在烛光微弱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他身前铺展着一张地图。
阜清和汕江二国交界的地图。
眉目微蹙,他和丞相已经出了把关最严的主城,但要回到阜清,还得经过两国交界的边疆。这条边界平常倒能够蒙混过去,但现在,已经成了战场的前线,打得昏天黑地。
装成乞讨的孩子是行不通了,行军打仗中出现任何身份不明的人物都会被严加细查。假装参军去战场呢?对于阜清人来说,是敌人,在汕江这边,搞不好又被认做逃兵,两面不讨好,这种风险系数高达百分百,不值得去闯。
据消息,他们阜清的部队已经连连败退,就算他能回去,又怎么样,谁能赢过战神一样的吴梓璇,就算他再精通兵法,又怎能纸上谈兵地和战神相抗?
伸出手来插进头发,洛清左思右想,皆是前路堪忧。
“咚”地一声垂头撞上案桌,就这么抱头伏在案上,半湿的头发被手指抓地散乱,倒在案上的洛清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清冷眼眸,月影轻移,又静静趴了一炷香的时间,似在内心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斗争。
洛清终是倏然弹起,月色下已恢复如常神色,英气尽显的眸下,坚毅双唇轻抿,携一把地图,提一灯盏,推门而出。
也罢,这次算本王输。
挪向丞相聂七羽所宿之处,轻敲房门,木门却是虚掩的,吱呀一声自己开启。
洛清踏入,见丞相瀑布般下垂的发,整齐细密地轻拂于背后,在清冷月光照耀下,也是一袭素色便装,盘腿坐于床沿,似是闭目养神。
“殿下,你来了。”似是早就等待于此处的聂七羽淡淡道,身体却未移动半分。
好了,这家伙翅膀硬了,见到本王都不行礼了。
“聂七羽,本王...”
“殿下可还记得日间是怎么说的?”
怎么不记得,怎么不记得,已经自己和自己斗了那么久了。
日间,寻客栈的路上,聂七羽询问这四年来,太子技艺是否有所精进,国政,剑术,修习,兵法,对于当今局势的把控是否足以一人独揽。
洛清回想自己四年来不是钻洞出宫和店小二游山玩水,就是看着宫内的大鸟神游发呆。精进之事确实彻底搁置了。四年前所学,或多或少也忘了大概。
他以为他的时间还早,他没想到父王病危,没想到汕江大举进犯。以为在接手皇位之前,还有漫长的时间去准备。他想趁还年轻,自在地闲云野鹤一番。
不曾想,剑未佩妥,出门已是江湖。丧父之痛和江山社稷的安危一下子压上他肩头,他被击垮了,承受不来了,于是便在非烟酒馆喝个烂醉。
酒醒时,便见这个自称是丞相的人,他小时见过那个已逾花甲的老丞相,何时成了这么个青年?理应不相信,理应怀疑,但他还能怎么办?汕江全国把他通缉,质子宫殿所有奴仆宫婢收监审问,见过他的,认识他的,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除了这人他还能信谁?
如果没有他,自己现在又会在何处。
如实相告自己已不是昔日那个早熟持重的太子,向别人承认自己在这四年里玩野了,从不关心朝堂之事,江湖动态吗?再信任的人,也开不了口。
似乎已是看出洛清心底的挣扎,聂七羽淡淡道:“殿下若是意外遗失所学,下臣不才,敢以所知授予殿下。”
意外遗失所学,这是个好借口。不过,洛清不相信自己真的退步到这种地步。八岁那年,他还顶着一张稚嫩脸庞,于朝堂之上,众臣面前,指点江山,清脆稚嫩的嗓音落下,却是掷地有声,父王自豪笑得合不拢嘴,大臣如常满口恭维,却掩饰不住眼底讶异。就连他自己的三师,也惊叹他天赋异禀。
十三岁的他,也不会差,至少轮不到你来教。“听好了丞相,今晚,今晚本王就想出破解此局之法,你只需听令行事。”
洛清话音落下,见聂七羽无所表示,终是顿了顿,又好像赌气似的补了一句:“想不到破解之法,拜你为师也未尝不可!”这事儿是永远不会出现的。
“是,殿下。”目光流转,聂七羽神情淡然,嘴角轻扬。
不成想,当夜洛清思考许久,盯穿了地图,终不得有效的破解之法。他知道国事纷杂,几个月局势就可能翻一番,更别提四年了,大局,无法掌握,妙计,自是不出。
是他的错,太过自傲,疏于职守,犯了大忌。甚至连自己的身份也保不住。
此时他携着地图,提着灯盏,略显杂乱的头发湿漉漉的,一袭素色衣袍,站立于安详坐在床沿的聂七羽身前。
聂七羽抬眼,开口道:“请殿下下令。”
今晚本王就想出破解此局之法,你只需听令行事。
洛清不语,弯腰将地图灯盏放于地上,空出手来,站起身理一理宽松衣摆,双手举于胸前,凌厉一声飒响,干净利落地“扑通”一声跪于地上,弯腰以头触地,直起上身,又触地,连着磕了三次头,再直起身子轻道一句:“我认你做夫子。”
两人都知晓,一拜三叩,是拜师的最高礼数。
聂七羽睁眼,端坐床沿,洛清在他身前,跪姿端正,散乱的墨发半干着垂落,月光下双眸清澈,定定望进七羽眼中。
能把跪拜礼使得如此英姿飒爽的,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
光线一暗,窗外似有大风吹过,树叶伴着风响动,沙沙作响。
那晚丞相聂七羽坐于案前,太子洛清执灯立于他身侧,坐于椅上的聂七羽和站立的太子平视,向他描摹社稷江山,将四年来国事动荡,边境动乱,一一说与他听。
包括汕江皇帝无能,皇城司统领独揽大权,和丞相抗衡;包括吴梓璇驻守的边疆,将士多有逆心,此次出兵实属无奈;包括阜清新的丞相上任,朝堂风气整改一新... ...
还包括,如何避人耳目,轻松过关,回归阜清。
聂七羽面色沉静自如,眼光凛冽犀利,平淡低沉的语调声声在屋内萦绕。
洛清凝神细听,不时提问,得到回答,把夫子所说一切细节深深刻印在脑海,如同几年前还在阜清朝堂的自己,凝神细听三师的教诲。
摊开的地图放在案前,两人都没有瞄过一眼。
山川社稷,已尽了然在胸。
没有人注意到,门缝外,渗进来暗红的液体。
小科普
真正的皇太子拜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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