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面包
玲娜上次来香港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离开欧洲。
女儿在大学专修国际贸易时,到上海一家芬兰电子产品公司暑期实习。短短的几个星期,她便跟香港去的工程师宋焕互相着迷。其实大部分的男女关系都属一见钟情。把恋爱拖长谈无非作状,培养信心和社会交待而已。夏丽回国后,他俩便经电邮继续发展。宋焕只要抓到任何借口,都会跑到芬兰受训学习,或开会交流。
2041年,夏丽移居香港。
女儿搬到地球的末端不过几天,便发来惊人讯息:她希望妈妈寄她一些硬朗粗糙,营养丰富的芬兰黑裸麦包。据说香港的面包软绵绵,白濛濛,吃到肚里一阵空。妈妈收到要求,心如刀割。
这是什么鬼地方?黑裸麦包也没有?
她想起有关中国的电视新闻,好像都是负面的。当然,电视新闻一般都是负面的;好消息没有市场。但她总得亲眼看过才放心。第二天她订了机票,把一个大行李箱塞满黑裸麦包。虽然香港的名字很熟悉,但出发前夕她还是翻了一下地图。唷!就只有一点,一个句号那么大。里面的人比整个芬兰还要多,不可能吧!
坐长途机原来挺难受。赫尔辛基到曼谷一程还可以,乘务员都会芬兰话,也有芬兰作风,对她不大理睬,各有各坐飞机,高度尊重互相的私人空间。
在曼谷等转机那三个小时却认真受罪。
热闹的机场像个市集。形形种种的商铺,五光十色,看得玲娜心花怒放。 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发声。笑的笑,叫的叫,与宁静得教人耳鸣的芬兰相比,是两个极端。
她从未见过那么多丝绸。红黄橙绿金,应有尽有,不应有的也有。平日在朴素的芬兰穿可能太夺目,但出席音乐会的时候应该可以。她的男友霍启今年六十岁,在管弦乐团拉大提琴,算是个音乐家,出公家粮的,也算是个公务员。他咿咿呀呀地拉琴可以吵上一天,人却沉默寡言,坐到钉子上也不吭声,是个典型的老派芬兰男人。不过他心底里不竟是个艺术家,喜欢创意。玲娜如果穿上耀眼的真丝晚服,孔雀般现身霍启的音乐会,他肯定不会开口大赞,但会暗自欢喜。好!就来一套!
除了漂亮的真丝,好东西多着呢!精致的茶具,相框,皮革,手袋,电子产品,用象牙雕的小榕树,用榕树头雕的小笨象,她什么都想买。可惜这个声浪世界只懂英,泰,华,日语。要冲破语言隔膜不但费劲,还很伤神,甚至伤心。玲娜除了芬兰话,还懂瑞典话。英语嘛,用不着的时候还可以,到用得着的时候,一句也说不出来,于是什么也买不成。
三小时变了一百八十分钟,一万多秒:忐,忑,忐,忑 地捱过去。每捱过一秒,她便多添一分不安。学了哪么多年英语,到哪啦?怎可能一句也派不上用场?她怪责自己从前不用功,出发前又不准备。机场的广播系统似乎有重要宣布,声音很着急。急什么呢?她毫无头绪。她平常很少哭。现在却很想痛快地哭一场。她开始感觉到时差带来的困倦,心内很不踏实。
四围都是人,玲娜却觉得前所未有地孤单。她问自己,为何要受这个折磨。为什么要离开熟悉的环境,亲切的家和沉默的霍启,千里昭昭来到这个机场市集闹头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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