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025：桓公十四年·千金难买敬畏心

《春秋》观义025：桓公十四年·千金难买敬畏心

对于早期人类而言，天灾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孔子果断地将人的认知分为两部分——“知之为知之”和“不知为不知”，老人家承认人是有认知局限的，在他看来，天灾属于“不知为不知”的部分。既然一定有“不知为不知”部分的存在，为什么不能对之坦然释怀，转而去将“知之为知之”那一部分弄透彻呢？天灾属于“不知为不知”——无法预测和把握，那就转而避免人祸——通过匡正人心，使之“允执其中”，从而摆脱蒙昧与冲动的影响，避免因蒙昧和冲动引发的人祸。

纵观《论语》，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孔子关于这一思想的具体体现。《论语·乡党篇》中，弟子们描述他“迅雷风烈必变”——迅雷风烈于孔子而言是“不知为不知”的部分，面对“不知为不知”的部分，通过改变神色来表达敬畏。这种敬畏，既是对异常天象的敬畏，也是对“不知为不知”的敬畏。子路在这个领域同老师作过专题讨论——“问死”和“问鬼神”，孔子回以“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另一个弟子樊迟同老师讨论智慧，孔子告之以“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孔子说给樊迟的话，实际上是当初说给子路那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的具体化表述。

《春秋》之中，记载有多次日食、无冰等现象，也有虫灾、火灾、大水等灾害的相关记载。关于这一部分，孔子抱持的仍然是“不知为不知”的态度，对人的认知局限和异常天象、灾害保持敬畏，努力引导人在保持敬畏的同时，通过努力匡正自己的人心，使之臻于“允执其中”，从而以清明、安和之心，应对各种各样已知的麻烦、未知的挑战。

桓公十四年，鲁国遭遇暖冬，《春秋》第一次记载“无冰”，在没有“冰箱”的年代，“无冰”带给当时百姓的冲击，不亚于今天的“停电”。当年秋八月壬申日，鲁国储存宗庙祭祀用谷物的仓库发生火灾。在祭祀斋戒盛行，与祭祀斋戒有关的祭品仓库发生火灾，于鲁国人而言，绝对是一件足够扎心的大事。

“无冰”与“御廪灾”的发生，到底是什么原因？到底预示着什么?《春秋》没有展开进行回应，还是要回到孔子那句话——“不知为不知”，能保持对自己作为人认知局限性的清醒与敬畏，保持对异常天象、灾害的清醒与敬畏，转而去匡正自己的人心，转而去“修己以敬”，这就足够了。

穷究异常天象和天灾固然是有价值的，但是较之更有价值的是，因为异常天象和天灾的存在，人学会了反躬自省，学会了通过修己以敬匡正自己的人心，实践了人心的“允执其中”。思路一变天地宽，从这个意义上讲，异常天象和天灾于人类而言，难道不是有价值的存在吗？

异常天象和天灾，无非是为了见人心，无非是为了匡正人心之非。不见人心，不能匡正人心之非，实在是对异常天象和天灾最大的辜负。

（一）原文

十有四年春正月，公会郑伯于曹。无冰。夏五，郑伯使其弟语来盟。秋八月壬申，御廪灾。乙亥，尝。冬十有二月丁巳，齐侯禄父卒。宋人以齐人、蔡人、卫人、陈人伐郑。

（二）白话试译

桓公十四年春正月，鲁桓公同郑厉公在曹国进行了会面。暖冬未成坚冰。夏五月（疑似“月”字脱漏），郑厉公以其弟语为使者前来订立盟约。当年秋八月壬申日，鲁国储存祭祀用谷物的仓库发生火灾。乙亥日，鲁国举行了尝祭。当年冬十二月丁巳日，齐僖公禄父去世。宋庄公指挥齐、蔡、卫、陈联军对郑国进行大规模讨伐。

（三）观义

人，但凡有点敬畏心，便不会有太大的祸患。毕竟“天作孽犹可脱，自作孽不可活”。

严格来讲，在经营人方面，鲁桓公还是有些知道敬畏的。桓公十二年，在各种斡旋、调解宋、郑矛盾无果的情况下，鲁桓公被迫站在郑厉公一边，用拳头解决问题——于当年十二月和郑国一道发动了对宋国的军事打击。次年，考虑到头一年军事打击可能招致宋国的报复，桓公主动组织纪侯、郑厉公进行谋划，以应对宋国的报复。“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场主动谋划，起到了相应的作用——郑、鲁、纪联军按照计划击败了宋国仓促召集来的齐、宋、卫、燕军队。

桓公十四年春，鲁桓公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同郑厉公在曹国进行会面，进一步巩固两国之间的军事联盟。这一年夏五月，郑厉公对别的公卿、大夫不放心，安排自己的弟弟语前往鲁国完成正式结盟。

很显然，鲁桓公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桓公十四年冬十二月，宋人纠集齐人、蔡人、卫人、陈人对郑国进行了武力讨伐。据《左传》记载，抢了不少东西——索贿不成直接动手抢！

孔子认为，有两件事不是一般人能干的，非天子莫属。这两件事便是礼乐、征伐。一旦这两件事不能由天子主导，天下便一定是无道的。孔子还进一步断言：“（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宋庄公绕过周天子大规模纠集齐、蔡、卫、陈军队，讨伐郑国，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最后的结果不过是“十世希不失矣”——从长远上看，绝对是得不偿失的，对天下秩序形成了不可逆转的破坏。

尤其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齐国这样的大国，一旦被绑上复仇的战车，便再也没有理性可言。要知道当年十二月丁巳日，齐僖公刚刚病逝，齐国上下尚处在国丧之中。于公而言，绕过周天子擅自征伐，可谓“无君”。置齐僖公的丧礼不顾而参与宋国复仇之战，可谓“无父”。当时天下变乱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这一年，还有一件大事是让人匪夷所思的，那就是“无冰”和秋八月壬申日的“御廪宰”，没有触动鲁桓公，没有引发鲁国君臣的反躬自省。“御廪灾”发生后四日，也就是秋八月乙亥日，鲁国举行了尝祭。与祭祀有关的仓库火灾，没有触动鲁国君臣的敬畏心。按照惯例，一旦有灾难发生，再举行同“齐、战、疾”有关的大事，一定要进行占卜。而占卜前，至少要举行三天以上的斋戒。

《论语·述而篇》记载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子路听到孔子盛赞颜渊，于是凑上去问老师：“自行三军，则谁与？”意思是说别的我可能不行，老师您要是统帅三军，会选谁和你一起呢？言外之意是说，论别的颜回牛，论勇气，还得数我子路。孔子告诉他：“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即便是战争，也不能逞勇不知敬畏，将帅一旦逞勇不知敬畏，必然会将整个队伍拖向危险的边缘。

很显然，“御廪灾”没有触发鲁桓公的敬畏心。从轻上讲，是桓公当年异常天象和天灾辜负，从重上讲，不知敬畏者必然会如“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一样，将邦国、民众拖向危险的边缘。

一句话，千金难买敬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