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

    小王被慢慢地戴上了一副眼镜，慢慢的一个清晰的女性图像浮现出来，小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想起来了，是她。记忆就像海水退潮一样，在沙滩上留下了无数的贝壳，小王的脑袋里被挤的生疼。

　　“亲爱的，”视频里的她开始说话了，“希望你能原谅我没有选择和你一起去‘定海神针’号，但我也选择了冬眠，一直到地球最后的时刻。你应该刚刚从冬眠中醒来，希望你还能记得我。最后分别的时候一点都不愉快，从我俩刚刚相处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探险家，你总是抱怨自己生在一个不能远航的时代，你期待远处的星海，而我舍不得这颗星球。所以当人类救援计划找上我俩时，我们会做出截然不同的决定，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我，我希望记忆里永远是属于欢乐的。你总是告诉我记忆会去美化过去，淡忘掉那些不愉快的经历。现在的你想不想家，再给你看看地球上的星空。”视频画面一转，黑漆漆的幕布上有几个光点异常刺眼，周围的星星几乎都被这光芒压了下去。

　　“看见没有，大学时我俩第一次约会，你带我来到操场看星星，你说星星永远都是遥不可及却又那么美丽。刚刚那几颗特别明亮的星不知道是我们的太空战舰沉没了还是杜蒙人的，老天保佑一定要是杜蒙人的，毕竟我们只剩下中国，欧洲还有美国的几艘巨舰在支撑着这场战役，有机会我真想在你旁边和你讲述我们经历的几场重大战役。你看啊，亲爱的，美丽的事物总是那么有迷惑性，他们会吞人。”小王注意到她眼角闪烁的泪花，“亲爱的，再见啦。如果有机会可以再次见到你，如果我们可以赢下这场战役。你说的对，宇宙中没有道德可讲，没有战争法的约束，只有大象与蚂蚁。我爱你，我也爱这颗星球，总有人要为她做些什么，时间不多了，希望你在新的星球上重新生活，人类万岁。”

　　镜头最后卡在她送出飞吻的那一秒，小王觉得现在自己连飞在空中的蒲公英都不是，现在他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安静，我可以回复这则消息吗？”小王心如死灰，平淡如水的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传输到地球可能要多年后才能收到，我也不确定能不能……”

　　“不要管那么多了”，小王打断道，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立刻回复，立刻回复，眼前一黑却再次陷入了黑暗。

　　这次当小王再睁开眼时，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不适感，只是整个世界很模糊，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不再是那种柔和的白光。

　　阳光？小王脑袋一下惊醒过来，哪来的阳光。他挣扎着起身，却发现左手正挂着点滴，四周粉刷的白惨惨的墙，头上悬挂着一排排普通的电灯。一个护士急匆匆地呼叫道“张医生，36号床的病人醒过来了。”

　　病人？小王努力的适应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县城里的人民医院。安静？安静？小王喊了两声他的AI，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外面闯进来几个人，妻子，女儿，网点主任，还有小季？还没等小王搞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网点主任倒是先喊了起来“哎呦喂，我的个老王哎，你这一病整个网点都转不起来了，少了你这个业务能手，客户都堆成山了。不就是张假钞吗，你说你着什么急呢，我那时也不是故意批评你，我是批评给客户听的，毕竟客户是上帝嘛。你别着急，这么大岁数了……”

　　什么？老王？小王猛地一下推开行长，“我要镜子，快给我一面镜子，安静，你在哪儿？”

　　“什么安静？老王，你这是气糊涂了啊，这样，这个月的信用卡我不和你催了，身体要紧呐。”

　　小王顾不上和这个中年男人闲扯，大喊着“镜子，镜子，给我镜子。”

　　这时一旁默默无语地妻子递了面化妆镜过来，这面镜子小王认识，是刚参加工作时在line friends里给她挑的那面镜子，这么久了，还一直在。他看到镜子里的脸，他知道了，自己还是老王，刚刚那就是一场梦，一场不知是好是坏的梦。他盯着妻子逐渐衰老的脸，还是梦里视频里的那个人，时间慢慢地给她染上了皱纹，鬓角的头发有点发白，“亲爱的，”老王仿佛喊出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妻子忍不住掩面而泣，“想买啥化妆品，咱回去就买，好吗？”

　　妻子眼眶里满是泪珠，她哽咽着说“买啥化妆品，孩子补课还得花钱呢。这都多久了，你没有喊过我一句亲爱的，你没伤着吧。”

　　老王挣扎着起身，“没，没事。做了个梦，脑子不太好使了现在。”网点主任这时插进来说“哎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王你安心休息，什么时候好了告诉我一声，这网点可真的离不开你哟。”

　　这时护士和医生从外面走了进来，护士满脸愠色道“医院里面不要喧哗，不要打扰别的患者休息。”医生则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式手电筒，对着老王的眼睛一顿照，“应该是没什么事了，以后不要太激动，年纪这么大了……”

　　是啊，年纪都这么大了。老王慢慢起身和妻子说道，“走吧，亲爱的，回家。”

　　医生阻拦道，“你最好再留院观察几天，以防……”

　　“没关系的，我知道。”

　　“可是……”

　　“没事的，谢谢了。”

　　今天这一天可真奇怪啊，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有兴奋也有失落，看着枕边妻子眼角的鱼尾纹，老王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妻子从大二时便和自己在一起，曾经答应要给她一个完美的生活，现在却一点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时间在妻子的脸上留下老去的痕迹，他不由的想到了那个梦，他不由得想到那个梦，如果可以回到以前，妻子完全可以选择更为宽裕的生活，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是她的累赘。他慢慢搂紧妻子，“亲爱的，你还记得大学那年我带你去看星星吗？”

　　妻子今天觉得老王很奇怪，“你今天怎么了，脑子给气坏了？”

　　“没有，梦到以前的事情了。”老王撒了个谎。

　　“当然记得啦，那时你还送我很多个小熊，说是以后一个小熊换一个钻戒呢。”

　　“对不起……”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但是有多久你没有喊过我亲爱的了。”

　　老王沉默了，片刻过后，他问道，“你说星星那么远，他会吞到我们吗？”

　　妻子莫名其妙的盯着老王，“睡觉吧，这么大的人了别琢磨年轻时都没琢磨透的东西了，明天还得上班呢。”说完便翻了个身。

　　老王不再作声，盯着天花板，直到黑暗把他吞没，把他再次压的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