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弄丢了汗血宝马

我真不该改变饭后散步路线。

都是因为假疫苗害的，原来饭后散步的那条路线狗太多了，我出来散步，它们也出来遛。狗多势众，窜来窜去的。白天最高气温有38°，这么热的天，街两边的房子又高又大，不仅把风挡得一丝一线都没有，嗡嗡响的空调吐出的热气，蒸得熟肉包子。

人非常烦躁。狗们夹着尾巴，走两步胡乱地甩下头，看得出它们也很烦躁。我真怕它们以咬我作为纾解烦躁的途径，惹不起躲得起，所以我改道了，绕到鼓楼第二小学门口的。

暑期的校园里黑咕隆咚的，对面的门面房却是另一番景象，几家饭店飘出香喷喷的味道，里头吃客如云，他们吃得汗流浃背，有些男人干脆赤膊吃喝。文具店适时调整营销方向，卖起西瓜、葡萄、水蜜桃等水果。

这些虽然诱人，但挡不住我慢腾腾脚步。突然，我的眼前一亮，是房产中介公司顶上的电子牌亮起来了，红彤彤滚动的一排字，像一道道闪电朝我击来：58平方米，2室1厅，划片鼓二小，售价382万。

3820000÷58＝65862，多亏这几年陪孩子练口算，幸亏脑袋没被热气蒸成浆糊。

细看房子的小区及户型，哟！这不就是当年我定的那一套房啊！买，不是为了常住，是为了给小孩上鼓二小用的，孩子入学前的售价是每平方米8000元，不到7年，涨了8倍多。这速度，跑得比汗血宝马还快。谁家要是买了套学区房，无异于圈住了一匹拉动财富蹭蹭上涨的汗血宝马。

可是这令人梦寐以求的发家致富的汗血宝马，缰绳到我手中还没捂热，就被我的鼠目寸光给弄丢了。看比乌龟还慢的工资收入，再看那泄了阳气步步萎靡收缩的上证指数，彻底明白自己此生无富贵出头之日，注定要拉着老婆孩子一起受苦受穷。

顷刻间，我的心里如同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一会儿，胃一阵一阵地痉挛，想吐吐不出来，却把不堪的往昔情景挤了出来……

孩子幼儿园中班暑假的那年，全家人就陷入了无比紧张焦灼的状态。不太关心窗外事的孩子他妈，从早到晚竖起耳朵，搜集各路消息，再慢慢加以过滤筛选，其中一条重要的消息令我们顿时紧张起来—入学前一年要把孩子的户口迁入片区内，否则无效。

我们住的地方不能说偏远，楼下街边时装店、小吃店、小超市、蔬菜水果店、快捷酒店、宠物店等一应俱全。生活便利到锅热了，去买油盐还来得及的程度。鼓二小、一附小、二附小等名校也就在家800米范围内，绝对绝对的免接送。

但是千不该、万不该，离家500米处居然有一所名字叫“花园”的小学。名字好并不等于内涵好，据孩子他妈打听到的消息反映，该所小学一个班都收不满，即便如此，还都是在外来务工子弟的大力支持下的成果。

这座城市里的花园里竟开不满花朵，它居然还有脸叫作“花园”？

我悄悄地跑去考察了几次，“花园”小学又小又破，连一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也看不到树木和鲜花，完全就是一座颓废的花园嘛。

只要“花园”小学停办，我们就近随便一所小学，都是让人羡慕得不得了的一类好学校。

“要是都收不到生源，花园小学停办了就好了。”“那么破，建设部门要是下个危房通知书，直接关门就好了！”这是我们在大白天都在默默念叨的语言。

暑假里，台风光临过福州好几次了，不少葱茏壮硕的榕树被连根都拔起，刮走了花园小学教学楼外墙那几片剥翘的油漆，如注的雨水把狭小的操场冲刷得纤尘不染。老当益壮的它还可以再服役100年，焕发着良心工程、鲁班品质的熠熠光芒。

炙热的太阳把我们烤醒，明白了迁户口得要先有房子的规则。于是暑假期间，找鼓二小的学区房便成我们家的头等大事。

房产中介公司的小弟小妹比我们还上心，不厌其烦地带着我们穿街走巷，攀高摸黑，许多没听过没去过的地方我们都光临上了，脚底磨出了茧子，眼也看花了。

在众多的房源里，七挑八选，浪里淘沙，最终我们把目光落在“58平方米，2室1厅，划片鼓二小，售价46万”这套房子上。

房产中介公司的小弟小妹最能揣度人心了，他们紧接着说，要就快动手，类似我们这样的接盘侠多得很。

我心想，要“快”还用说，问题是首付的钱在哪里，况且现在住的房子的按揭月供还遥遥无期。旧债未清，又筑新债。

但也没办法，一切为了孩子，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房子就那么多，过了这个村，真就没了这个店。为了孩子，我们不顾一切了，心急火燎地交5000块钱定金，才压住惊。

孩子他妈紧张地翻箱倒柜，可缺口还是挺大的，半个月内要把钱凑足，否则，中介没收定金。唉！这世道找个人喝酒聊天容易，找个人借钱太难。难死了，往后谁要是在我面前说钱可以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的话，我就跟谁急。

我试着在QQ群里把缺钱的事抖了抖，试探一下亲友们给不给力，平常活跃的群顿时变成死水一滩。孩子他妈说，这么重大慎重的事，必须登门面谈。

择了一个黄道吉日傍晚，我敲开A兄弟的豪宅。A兄弟的水产生意在福州做得风生水起，是我来福州认识的第一批兄弟，单身的那会，好事坏事我们俩都一起干过，彼此身上隐秘处的几根毛都知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据说，他如今一个月开KTV和开房的钱我一年工资还挣不来。一头宠物狗的伙食费超过我们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钱。

A兄弟说，借钱没有，因为钱都在他老婆管着。谁叫他啥毛病不得，尽得妻管严，这病也传给了我。他又说，但请我吃饭和开房都没问题的，谁叫我们还是兄弟呢。哥俩也有一段时间没在一起了，正好，晚上有个饭局，一起去乐呵乐呵，也许还有意外收获。

说着，A兄弟朝我挤挤眼，我心猿意马了。

酒桌上，A兄弟把他请的朋友一一介绍给我认识，我只是对人家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当介绍到教育局的人事处C处长时，我的身子如同被电击了似的，腾地立了起来，然后把腰使劲地往下折，直到脑袋抵到桌子上了才刹住。

C处长白白嫩嫩的，连嘴上的胡茬也看不见，一点架子也没有，平易得如同楼下小饭馆的老板，身上唯一不接地气的地方就是他的小肚子，高高地隆起，高调张扬出非富即贵。

我和C处长非常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感。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俩高潮迭起，一杯又一杯，胸中豪气爬高钻深，人生若是如此，当须问天再借500年啊！

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在我找到久违的激情时，孩子他妈打来了电话，问我，到底借到多少钱？

我立马从18岁回到了50岁的状态，脸上的皱纹非常及时地耷拉覆盖下来，端酒杯的动作迟迟缓缓。

C处长得知我的难处后，松松眉头，说，小孩上学干嘛非得和房子挂钩，这种小事我分分钟就能灭掉，你何须烦恼，给我打张报告来！

酒桌上无戏言，我立马弄来纸笔，C处长说一句，我写一句。写毕，大气不敢出地递给他。他看都不看，潇洒地在上面签下字。说，见字如面，开学时你拿着这张报告去找二附小的H校长就可以了。

我如在梦中般的恍惚，嘴巴张得大大，12颗牙毫不戒备地暴露在空气中。

C处长看出我的心思，掏出电话，说：“H校长，我Q兄弟的小孩上学有困难，你必须给他解决好！”

挂了电话，C 处长说，这下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校长这会肯定是站着接我电话的。没事了，喝酒喝酒。

喝喝喝，不醉不归。

那一夜，我不知道喝了多少杯，身上的酒气熏死好几只苍蝇。孩子他妈抗酒气功力瞬间暴涨，她紧紧地挨在我身边躺下，柔情脉脉地对我说，你真棒，有这样的门道，再给你生个二胎，我愿意……

我壮着胆子找房产中介公司退定金，他们当然不肯，一个小弟劝我，定金都交了，干么不买下，万一涨了呢？

小孩上学的事搞定，还花钱买什么房，有病啊！他们无非就是想赚我的中介费。我只得兴冲冲地来，气鼓鼓地走。突然，有人喊我留步，是看上这套房的另一个人，他要接手这套房，要我把购买权力转给他。5000块钱定金完璧归赵，还得了500块钱的转让费，全家人到一家沙县小吃店好好地大吃了一餐。

世事难料。如果当年多去找几亲友借钱，哪怕是去借高利贷，甚至去割肾卖血，只要妥妥地把房子买下，该多好啊！干嘛把到手的东西拿去丢了呢？更不该的是，还去拉关系走后门，不仅滋长了社会不正之风，甚至还把其他孩子的位置抢夺了。伟大的领袖教导我们：“要自力更生。”“不要走歪门邪道，小心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为什么真理总是后知后觉地出现。

真理，我想起了另一条血淋淋的真理：即使再恩爱的夫妻，一辈子也有200次离婚的念头和50次掐死对方的冲动。

幸好，孩子他妈出差了；幸好，孩子他妈自从孩子上学后不再关心房价了；幸好……

但是孩子他妈更怕狗，她说被人咬了可以理论，可以反击，要是被狗给咬了，你能咬它？得不偿失啊！每天晚饭后散步，是孩子他妈保持身材婀娜的“杀手锏”。刚才微信说，她明天提前回家。

“沓沓沓”，孩子他妈散步的脚步声仿佛在我耳畔响起，我突然感到尿急，急忙朝前方的公厕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