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知道,自己斗血尸的时候分了心,此刻恐怕已经是在青铜铃的幻境里了。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扭掉血尸的头,如果最后没有成功,那么也许这一场幻觉就是自己死前所见的最后影像。
他在茫茫雪山中走了很久,终于停在一座寺庙前。这座庙的位置很偏,方圆数百里内根本没有人烟,它为何要建在深山之中?而哑巴停下的原因并非好奇,而是因为寺庙的门口有一盆烧炭火,烧得很旺。他把手放在炭火上方,缓解冰冷僵硬的双手。
寺庙的门开了,一个年纪半百的喇嘛出现在哑巴面前,微笑着说:“你来了。”
哑巴点点头,不知要说什么,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什么。他看了看喇嘛的装束和手中的佛捻,便知道他应该是这庙中的主持大喇嘛。哑巴来时已看到,大喇嘛的禅房修在寺庙最高的地方,俯瞰庙前大片雪地,所以大喇嘛能看得到他走来。他随着大喇嘛进了寺庙,一路绕过几座院落,最终走到最边角的一间小屋前。
大喇嘛轻声问道:“你可知为何要来这里?”
哑巴摇了摇头。
大喇嘛轻叹一声,“你既不知为何要来,那么你见她也没有意义。她只有三天时间,不能看着一个没有心的木偶。你且住在边上那间房里吧。”
哑巴默然,直到喇嘛快要踏出院门,他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大喇嘛没有回身,只是淡淡说道:“你要自己想。”
哑巴就此住下,每日坐在屋檐下看着天空,看着远处的雪山。隔壁房间的门一直关着,隔几天会有一个小喇嘛进屋一趟,很快又出来。哑巴只是看一眼小喇嘛,也从未起身走到过那扇门前。
一晃大半年已过,期间他只见过大喇嘛三次,每次都很短。大喇嘛念几段经文给他,他听着,记忆很好,听一遍就记住了,却不知道那些音调代表着什么含义。
这一天,他主动走到了大喇嘛的禅房门前,矗立许久,终于抬手,再三犹豫,轻轻叩响了房门。房门几乎同时被打开,大喇嘛就站在门后,看样子是一直在等他敲门。大喇嘛的眼角闪着晶亮,映出苍苍白雪,他笑问道:“你有事找我?”
哑巴眼神露出一丝迷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那间屋里……是谁?”
大喇嘛眼角的晶莹滑落,他连连点头,拉起哑巴的手,就往外走,甚至没有关上房门。“我带你去见白玛。”
这是幻境,可这真的只是幻境吗?哑巴抱着头蹲下,他好像不需要再看就已经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白玛,屋里躺着的那个不能动不能言的女人,叫做白玛,而她还有一个身份——母亲。她是他的——母亲?哑巴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可他的心却像是被切了一刀,那种感觉,叫做心痛。
后来,他扶了棺,自己一个人背着她到了天葬台,亲手完成了天葬。他回到寺庙又住了一年,起身往雪山深处走去。在那片数百里无人区的后面,他于康巴洛湖中洗去俗尘,跪拜雪山前,接过一个名字。
起灵。张起灵。
这一幅画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仰面而躺,眼里满是寞落消寂。他告诉过自己,这是幻境,却还是抵不住那道伤痛。他觉得冥冥之中,那就是自己,真的是自己。
眼前画面依旧凌乱,他却再不想分辨什么。努力了多次,却仍然跳不出幻境,能做的就只有等了,既然幻境因青铜铃而起,那么等到青铜铃停下,幻境自然就能解除。他淡淡看着一切,那么多一晃而过的人影,却再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直到那人出现。
是吴邪。他眼神惊恐绝望,是看到了什么?
可画面翻转太快,张起灵只看得到满地尸体四下狼藉,当中一株大树,树下铁棺半开,旁边散落一副玉甲。玉甲!他瞳孔骤缩,那一堆玉甲难道是从尸体上剥落下来的?他依稀记得,那副玉甲非同一般,而自己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详细的记载。他皱紧了眉头使劲思索,似是曾有一份残缺的竹简,记载了一副可以腐肉生机的玉俑,但若时日不到或者剥落玉俑的方法不对,就会使玉俑中的尸体发生特殊的变化。这样的记忆好像埋藏了很久,以至于细节都模糊了,可又好像很新,仿佛只是刚刚看到。莫非……是刚才那些凌乱的画面?
难道那些画面,以及刚才看到的雪山上的一切,都不止是幻境,恐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难道他自己失去的记忆?
他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他曾经见过吴邪,为什么会再次来到这个地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到那个铁棺藏树的地方。虚幻也罢,记忆也罢,预言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活的人要活下去。张起灵手边没有黑金古刀,无法以血破幻境,这一次只能靠自己了。于是他盘膝而坐,双目微垂,心中忽然流淌过佛教经文,大喇嘛低沉稳健的声音从记忆中苏醒,靡靡凡音不急不徐。那时他无心,佛经入耳不入心,未曾忘却,不曾看透;如今他有心,佛经驻心不经耳,无需记忆,只需虔诚。世事无常形,生死无相径,众生往来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
耳边淅淅沥沥响起钟鸣铃响,再睁眼时,已回到那间墓室。血尸躺倒在青铜树下,脑袋飞到不远处。张起灵起身提了地上的黑金古刀,到树枝下细看,果然青铜铃已经停止了颤动,而树干最下方裂出一道细缝。他用手摸了摸细缝,突然两指推压翻提,一连串动作一瞬间完成,同时转肩侧头,一只黑色细箭从额前擦过,钉入身后幕墙直没箭尾。这力道若是正中眉心,可以穿脑而过,无论什么人都只有当场毙命。
缝隙处是一块盖板,连着机关,张起灵卸了盖板,露出下面的一个匣子,上好的金丝楠木,外面烤了一层清亮的桐油,万年不朽,木匣旁边是一卷锦帛。大约是血尸力气太大,敲打青铜树的时候震到了机关,才让这里露了一条缝。张起灵先取了锦帛,展开看了几行,不过是一个人的生平。他又小心取出匣子察看,匣子上的锁扣不难,只是有些费时,他想了想,又将匣子放了回去,把盖板按照原样盖好,也遮了缝隙。
张起灵现在着急出去,绕着墓室走了三圈,细细摸过了墓室墙壁上每一寸土,甚至跃到长明灯的高度看过,却一无所获。整间墓室浑然一体,墙壁用粘土掺了糯米烧制而成,厚度至少一丈,非常结实。黑金古刀虽然可以插进去,要想破开一个出口,非十天半月不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这间墓室仅有一个出入口,就是那扇铜门,那扇快到墓顶的高度、连接着一个青铜陡坡的铜门。
以张起灵的身手,又有黑金古刀在手,从墓室侧墙爬上去再横着爬到铜门并不难,可难的是,在几乎垂直的墙壁上毫无借力的支点,如何推动数百斤的大门?他仔细探查过铜门的机关,打开铜门的是一块差不多五百斤重的巨石,巨石以一条铁链与铜门相连,又有另一条铁链将巨石拉起,连到铜门的机关上。当时张起灵触动机关,机关上的铁链脱落,巨石下坠时将铜门拉开。这个机关结构并不复杂,但麻烦的是,铁链被故意设计得短,坠落到底时铁链承不住巨石的坠力量断开,如此一来,这开门的机关便只能用一次,铜门也只能打开一次。巨石下方有一个石头砌成的支架架,接住掉落的巨石,但因为结构的平衡被细微改变,一段时间后,支架坍塌,巨石砸到地面,触动长矛的机关使其收回,同时这巨大的震动也能带动青铜树上的青铜铃摇响。
从铜门后的斜坡、坡底的长矛一直到青铜铃幻阵,这一连串的机关环环相扣,互相关联,上个触发下一个,让来者避无可避。而最后,就算闯入者能够侥幸存活,也无法逃出墓室。
张起灵知道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打开铜门的,而他现在并不想被困在这里。他走回青铜树下,又开打了树底下的暗格,取出帛书细细读起来。所有这些精心设计的机关,甚至超出那个时代历史所记载的锻造工艺的青铜树,都显示着树下这一卷帛书和这个木匣的不同寻常之处。如果能从帛书中找到一点线索,也许能解开这间墓室的迷,找到另一个出口。
这份帛书上记载的是一个军师,自称铁面生,为鲁国一位大将出谋划策,明面上是军师,实则是带人盗墓的手艺人。他以行军为掩饰,掘墓盗宝,以充鲁国军资。由于他手艺高绝,使得他的主公立功无数,受封鲁殇王,而他自己也成为鲁殇王的心腹,鲁殇王对他言听计从。一次机缘,他寻得一个奇怪的东西,其样貌为玺,玉质绝色,但玺上雕刻的却是五鬼戏龙,而和这枚玺一起出现的是几句残言,大意是此玺不应流落人间,否则会引起天下浩劫。
天子乃真龙之身,五鬼戏龙会被看作不祥,挖出这类物品的人怎么也要受到牵连。铁面生便献计让鲁殇王对外谎称那物件是借调阴兵的信物,并杀了所有知晓此事的士兵,而暗地里则由铁面生寻找隐藏在鬼玺里的秘密。关于这个秘密,帛书中没有过多的记载,但话里话外都显示铁面生掌握了这个秘密,他称之为“宇之始者,宙之终也”。在鬼玺的指引下,他找到了长生不老的秘密,而他自己,将要依靠这个秘密重生,并且回来取走鬼玺,获得控制整个天下的力量。
张起灵对这个铁面生的妄想无动于衷,却被最后的话语点亮。既然这个铁面生说他要回来取鬼玺,不可能有进无处。这里一定有机关可以出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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