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律师坐回她自己的位置,打开文件夹:“这是栗苑小区樱花道39号的买卖合同,你们双方各两份。合同上注明你们愿意以五十三万四千的市价成交,房子里现有的一应家用电器归买方。房屋检验的报告也在这里,你们都仔细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剩下的那些家具,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赵明中问章明。
“呃……”章明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我刚在学校附近租了套公寓,地方小,大件的家具没地方放。”
“我也用不着,”涓涓也笑笑。即便用得着,她也不会要。“交给你们全权处理。”
“照理说,房子里的窗帘也不包括在内的吧?”韩悦抬头看着丁槐青。在此地,这一类的东西并不便宜。
“嗯,”丁槐青点头。“所有的家俱、装饰品、小家电,通常都不算在内。”
韩悦转过脸和赵明中商量:“那一屋子的窗帘,涓涓做得不错,我们不用换了。”
“你喜欢就不换,”赵明中明白韩悦话外的意思,接着说。“连电视和其他小家电一起,把价钱折算一下加上去。”
“不要!做那些窗帘也没花什么钱,电视机也不是新的了,”涓涓不答应。
“要的,涓涓,”韩悦拍拍她的手背。“还有那院子,你花了多少心思?就算是没多少钱也是钱,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也要让我们安心。”
“折算成五千吧,丁律师,你看怎么样?”赵明中问。
丁槐青温和地微笑:“只要你们双方同意,我只管修改合同。”
涓涓见章明一声不吭,不免又皱着眉头叫:“哎呀,韩悦!真的不要!”
“就这么定了,还争什么争!”赵明中满不在乎地笑,顺手把几份合同都从他们手上收走,一并交还给丁槐青。“丁律师,麻烦你把相关细则改一改。”
他平时在公司里,也是这样谈笑间说一不二的吧,韩悦看着赵明中,对自己微笑。
赵明中颇有一点江湖气,为人慷慨重义,钱财都是身外物,有多少掏出来多少。天性也乐观,即便受了骗,也轻描淡写,笑嘻嘻一句“再去赚回来,没关系”,一带而过,统统无所谓。最难得的是从来不和女人争执,无论对方怎样无理取闹,他总肯忍让。
况且他骨子里还是个孩子,喜怒哀乐总得找人倾诉,否则憋在心里寝食不安。可她远在太平洋的另一端,距离再加上时差,鞭长莫及。赵明中在国内单打独斗,难免有寂寞空虚的时候。日子久了,身边当然少不了二三红颜知己扑上来嘘寒问暖。
不过,婚姻是另外一档子事。促成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客观因素何止千条万条,有些人为求老来有伴,有的人为护照绿卡,也有的人为长期饭票,还有人为面子孩子……数不胜数。不同的人各取所需,将这些因素分解、再组合,生成婚姻的蛤蚌。可那两扇相合的贝壳之内,必须存在一粒沙子,一粒被包裹、被宽容、被呵护的沙子,人生大海中的这个蛤蚌才有可能在时间里收获珍珠。
最终的这一粒珍珠,叫做“白头偕老”;而最初的那一粒沙子,叫做“爱情”。
秘书很快把修改好的合同拿过来,双方签了字。赵明中开出头期款的支票,和银行贷款文件一起递给丁槐青:“又完成一桩大事!”
“恭喜二位!”丁槐青和他们握手道贺。“这才算在美国落地生根了。”
赵明中又搔一搔他的小平头:“人家是嫁鸡随鸡,我只好娶狗随狗。”
“喂,怎么说话呢,你才是狗!”韩悦嘴上笑骂,心里是踏实的。再贪玩的孩子最后也总要回家来,啊,浪子回头金不换。
人家说,要为爱情找一个自己最爱的人,为婚姻找一个最适合自己的人。赵明中毫无疑问是她在爱情里的那一个,也是婚姻里的这一个。而且她相信自己对于赵明中而言,也同样无可取代,他们这两扇贝壳共同保有着的那一粒最初的沙子,毫无疑问将变成最后的珍珠,韩悦满意地微笑。
丁槐青继续交代后续事宜:“正式的房契会直接寄给你们,大概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韩悦夫妇高高兴兴地手挽手离开,章明和王涓涓仍旧留下,因为丁槐青也同时为他们准备好了离婚协议书。
“你们,”丁槐青再次打量面前这两个人。“还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章明和王涓涓不约而同,坚决地摇头。
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房子的售价减掉交还银行的贷款数,剩下的余额两个人平分。章明提出在王涓涓再婚之前,由他负担她的生活费,王涓涓坚辞不受。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工作,可以自食其力,”她平静地说。“谢谢你。”
“不不,是我,应该,谢谢你,”章明嗫嚅着低下头,不敢正视丁槐青凌厉的眼光。这一次要不是王涓涓顾念旧情,他不仅会倾家荡产,还少不了身陷囹圄,一辈子都难以翻身。“我刚才和丁律师说了,这个协议,今天先暂时不签。”
丁槐青向涓涓解释:“你们的绿卡申请,正是最后阶段。如果你现在失去章明家属的身份,他担心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哦,”涓涓点头。走到了这一步,他们才开始为对方着想,已经来不及了。
“这份协议书先存在我这里,等你们的绿卡收到了,再正式签字,”丁槐青盯着章明,语气严峻。“不过,在此之前,我不希望你们之间再出现什么状况。”
曾经一度,丁槐青本人也是家暴案的受害者,她内心里对章明的不满不屑再怎么掩饰也还是难免露出一点痕迹。章明自知理亏,赶紧表态:“我不会去骚扰她,保证不会。”
让所有该结束的错误都结束,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拖欠。
吃完了三明治,玉翎从护士办公室出来,向海伦和约克森的房间走去。
海伦的身体基本康复,回到护养院来了。她今天精神不错,这会儿他们那两室一厅半开着门,里面一阵阵的欢声笑语,在门外的走廊上都能听见。
玉翎走进去,见海伦半靠在床头,几位老人围坐在旁边,正听亨特太太讲故事——
“半夜,地下室叮咣乱响,吵得老比利接连几个晚上睡不好。最后发现是老鼠在捣乱,他就去买了捕鼠夹,放到地下室去。”
“那东西没用,老鼠精着呢!”她妹妹,杰纳多太太插了一句。
“可不是!所以可怜的老比利还是无法好好睡觉,”亨特太太说到这里停下来,问海伦:“——你是不是要休息了?”
“没事,”海伦正听得津津有味。“继续说啊,老比利后来怎么样?”
玉翎给海伦再加上两个靠垫,开始帮她做腿部按摩,预防肌肉萎缩。不用抬头,她也能感觉到这房间里有一束目光,聚焦的是她的一举一动。
沙发旁边的角落,紧挨着上尉的轮椅坐着的人,正是刘家鼎。
昨天玉翎下了班,才刚到家他的电话就打过来,先问:“下班了?午饭吃什么了?”然后重重地、重重地叹息:“我很想你,翎子。见不到,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也是好的。这一听到你的声音吧,又觉得还是要见到才好……”
她听着,整颗心变成桃子罐头的糖浆,又浓又香又甜。却不搭腔,只是笑——女人总是要矜持一点儿,端足架子。可一旦放下电话,他的叹息又变成千千万万只小虫子,在她胸口爬来爬去,让她坐立不安。
泡了一杯茶,嫌淡;换了果汁,又嫌甜。肚子饿了,现成的披萨饼不肯吃,特地下了面条,又觉得腻。找本书来读,一抽抽出《镜花缘》,只看见满纸的方块字翻飞起来,重新排列,组成她要说的句子:去找他、去找他、去找他……
足足控制了自己六、七个小时,等到秦中恺回来吃过晚饭,她终于忍无可忍,说:“明天下了班我想去阿施那里,晚上不回来。”
她尽量轻描淡写,中恺非但不觉有异,还立刻为她找到了理由:“去吧去吧,你们两个能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玉翎提在喉咙口的心应声回落,早先盘算好的那些解释都用不着了。可在秦中恺坦率清澈的瞳孔里,她看到自己缩小变形的身影。那身影因她纵容一己私欲,不惜将他们的婚姻置于薄冰之上——而比例失调地丑陋。
转过背来,又觉得无限怅惘,无限心酸。玉翎咬了一下嘴唇,抬眼与刘家鼎的视线迎头撞上。那样深邃的一双眼睛里,两簇小火焰跳跳跃跃,静悄悄地把她的心揪紧起来。
唉。她真缺乏红杏出墙的必要素质,她的心脏受不了这样的忽松忽紧,忽放忽收。
今天早上一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发短信叫他过来。也许人的意志在黎明时分特别薄弱,只是想他,只是要见他,架子或里子面子,统统顾不得了。此刻见到他了,心里又七上八下,回过头来掂量,扮演一个红杏出墙的角色究竟能讨什么好?
亨特太太接着讲故事:“这天半夜,老比利再一次被老鼠吵醒,他实在气急了,冲进地下室,把那老鼠逮着了!”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她每天到州政府法庭尽陪审员义务,这个故事,是她此次参与审理的“大案”。
“居然能把老鼠活活逮着!”上尉哈哈大笑。“老比利的身手还不错!”
“然后呢?”约克森先生握着海伦的手,饶有兴趣地问。“他怎么惹上麻烦的?”
“他把那老鼠乱刀砍死了。”亨特太太有意停顿了一下,等众人的惊呼如预期地响起,她才接着说:“比利把死老鼠扔进垃圾桶,正是夏天,他的邻居闻到臭味报了警。”
老鼠。她自己,现如今岂不活像一只老鼠?见不得光,一露面人人得而诛之。玉翎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来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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