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修船的声音》

修 船 的 声 音木  心手工劳作发出的声音总含有人的况味不近不远地传来引起我童年的回忆江南水乡，古老小镇运河对岸日日价修船船底朝天，很开心的样子大太阳下裸背的男子们又铲又敲打，空船起着共鸣大战已近末期新的生活用品又将多起来我是总归要出洋留学的家庭教师没有魄力为我说这个话我自己硬想，人要走就走得远我已知道柏拉图，柏拉图式的爱修船的敲打声一直在蛊惑我口诵着《公羊传》、《战国策》心已随薰风飞向爱琴海、地中海——选自《云雀叫了一整天·甲辑》 

木心讲：少年言志，会言中的。书堂里摇头晃脑的孩子，听着窗外的敲船声，脑海里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估计从年少起，木心就做着“乘征蓬漂流世界”的梦，无怪乎他喜欢海盗的三桅帆船，一看到心跳到嗓子眼。此后我们知道了，被我们知道了，希腊、巴黎去不成了，柏拉图式的恋爱是没有的，留洋迫不得已到了美洲，中途只出走一趟欧罗巴，姑且作圆梦的短暂停留——从前的梦好像做成了，又好像快做成的时候惊醒了，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条条大路通罗马，坎坷曲折终于他怀抱艺术，航行到皇城。

外在的船体，是他艺术之船的物化。古希腊哲学家普鲁塔克曾提出一个悖论：如果英雄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木心一个方块字，一笔水墨画地造起他的“忒修斯艺术号”帆船，从少年时江南水乡的埠岸出发，靠着几十年与他的灵魂圣家族的对话、商量、诘问、辩难、赞美，逐一更换过时了的，累累伤痕的船板，在年老时浑体艺术品样地出现在海平线，船帆里鼓吹着中西交融的风香。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乌镇故居里有木心手书的“卧东怀西之堂”悬匾，他自称绍兴希腊人，说：希腊的夕阳至今犹照在我的背上。正如太阳东升西落是个永远的轮回，暮年归来的木心叹息酒神精神残照帆头的时刻，耳边遥闻的依然有少时船体共鸣，递送诱惑的叮叮之声。 却原来，无论船板几经更换，船的主人归真返航，依然是那个故镇的不安分少年。

《修船的声音》链接

摘自《木心遗稿》卷三

手工劳作发出来的声响，里面都有“人”的情味，远远传来世道人情，分外可爱。

我的故乡是中国江南的小镇，河对岸有人在修船，船底朝天，大太阳照着。

修船的男子裸着背，戴着草帽，使用锤子、凿子敲打，咚咚咚咚，架空的覆身的船体发着共鸣。

我并未目睹，因为我在家宅的楼上听教师讲课，四书五经都比不上这种修船的声音。

世界和平，新的生活用品在增加，我将会到巴黎去，柏拉图式的恋爱不一而足。

家庭教师没有告诉我这些，不知怎么的，我已知道得很彻底、全面、钻心透骨，好像是修船的声音一直是在响的，在预告，在激励。

可不是吗，我到了巴黎，称心如意的生活用品，世界呢，在大街上看来是和平的，唯一的憾事是我没能闹成柏拉图式的恋爱，好在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灰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