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1964年吧，当时我在读小学四年级，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篇强人所难的命题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史”。这是一篇让我无所适从、无从下手的作文题目，因为我的家庭出身是地主。在那个疯狂的时代，这是最可耻的事情，比小偷、比强盗，比土匪、比卖淫嫖娼都要可耻。你说，叫我怎么写？总不能写它光荣吧，伟大吧，正确吧？况且父母亲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他们解放前怎样剥削欺诈人民。可悲的是父母也可能认为，地主是世界上最可耻的，谁的父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讲自己的那些丢人现眼的事？
当时，我只好胡乱的写了几句，大概意思是：我家是地主，解放前家里有几亩土地，父母亲不热爱劳动，靠剥削贫下中农生活。解放后他们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把全部土地献给了人民和政府。
我知道，这篇文章写得很敷衍，没有完成要求字数，内容空洞。我想，我写了，总比没有写好吧，也算是完成作业了，管他呢，交上去应付一下算了。
那天，老师上完课后，就把我叫到办公室。我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因为我在学校还算是一个乖孩子，也从来没有违反什么学校纪律，学习成绩在班上也可以说是名列前茅，所以我到办公室后，不知所措，很紧张。
到了办公室后，老师翻开我的作文本说：你是什么态度？看看你写的什么破作文！
我说，怎么了？
他反问我，你说怎么了？你看，有几亩土地是什么意思？到底有几亩，你得说清楚。
可我确实不知道！我强调说。
他又说，你不会问一问？
我默默无语，我知道这是一个讳莫如深的问题。我不敢问，我不能问，我不会问父母亲，他们也不会讲。
老师又说，你怎么能说把土地献给了人民和政府。
我说，那怎么说呢？
老师很严肃的说，应该是土地被人民和政府没收了。
我又说，为什么要没收呢？
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可能说错了。
因为你们家是地主！果然，老师脸一黑，发脾气了，一拍桌子，对我大发雷霆：你胆子还不小！小小年纪。
老师声音一变大，我立刻给吓得不知所措，马上就哭了！再后来，老师说的什么，我基本上没听清楚。还有，别的老师也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我。
从来没有挨过老师批评的我，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委屈，很委屈，很伤心，很伤心，哭得昏天黑地。不知过了多久，老师的语气渐渐缓和了。
老师又对我说，你的家庭是你的家庭，你是你，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你要是和家庭划清了界限，你还是一个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
言下之意，现在我已经是一个坏孩子，可是我坏在哪里呀？
离开老师的办公室以后，我一直在思考怎样和家庭划清界限，做一个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
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是一个坏人，需要教育才可以变好的坏人。
从那以后，只要提到“地主”这两个字，我就胆战心惊，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罪孽深重之人，可是我犯了什么罪呢？我不知道。那么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坏人！可是，作为一个学生我遵守纪律，听老师的话，学习成绩也不错，我坏吗？我茫然。
怎么才能变成好人呢？我更加茫茫然。
2018.2.18于东兰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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