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拖着沉重的双腿，我从两米高的洞中走出，周围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围墙，间隔着向外延伸。与其说这些是防御设施，倒不如直接地说这就是难民营。

这一周我圆满完成了国家派遣的援助任务，终于踏上了归途。

我难以言诉这几天的颠沛流离，在世界的这一角，正进行着惨绝人寰的单方面的大屠杀。

不长眼的炸弹却十分精准地在平民中爆裂，象征和平的旗帜却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此时此刻的我只想快速脱离这片漆黑地狱，回到家乡，接续我的幸福生活。只是，我的心如今早已蒙上一层灰尘，亲眼目睹战争之后的阴影已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倘若我的肉体能够回到家乡，我的精神估计早就变得空洞颠覆了。

沉重的压力难以在归途中得到释放，记忆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画面，如同魔鬼般缠绕在我的身上，亡灵在我耳边低语，刺耳的尖叫声回荡于整个世界。我企图忘却一切，抱着脑袋，大步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只想毫不留情地逃离，不带任何的怜悯。我知道这样做是错的，可是压抑之中，心脏被现实这把利刃割开所留的创伤已无法治愈。又有谁能来补偿这些伤害？

天空暗了下来，对流形成的云团在头顶不断聚集、膨胀。黑压压的一片好似十万天兵落入凡尘，对着不公的世界进行最严厉的审判。如果判断不错，这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同样也会在我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酝酿许久，突然之间，还残留热气的雨珠用力地砸在了地面，爆开一层又一层的水印，接触地面又迅速蒸发，干净利落的过程不免令人心生畏惧。渐渐地，雨滴变得密集，一个个如同子弹降临人间，仿佛势必洗刷这世间一切罪恶。此刻我正踏出第一道围墙，窸窸窣窣的声音充斥着我的大脑，这是暴雨的前兆。雨点和热腾腾的地面相互碰撞，留下一滩黑色的印记。随着雨势逐渐增大，我的记忆仿佛被突然抽走了一块，它们拍打在我的身体上——我看到了——这是雨吗？不！这是血！伴随一声炸雷响起，我的灵魂突然抽搐，随即陷入一阵恍惚。

……

“哈哈哈——”一阵欢快的童声传来。我正穿过一片断壁残垣，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景象不由得心头一紧。

周围遍布破碎的石块以及成片的被炸烂的砖头。然而就在其中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多出了一个沾满灰尘的秋千。灰蒙蒙的栏杆上长满铁锈，不仔细看几乎就和这废墟一样。这个秋千不大，下方是一整块比较长的板，想想也是用来坐人的吧。然而在这小小的设施上，竟然载了五个小孩，有三个人坐在上面，另外两个拉着旁边的粗锁链，如同小猴子般挂在上面，一只脚掂在板上当作支撑。

在他们纯真天然的笑容中，我居然读不出一丝忧郁和悲痛。明明一旁倒塌的房屋就如同巨兽一样似乎将要把他们吞没，明明面无表情的难民就如同僵尸一样在他们面前不断走过，明明不长眼睛的无人机就如同恶魔一样在头顶随心所欲……

他们不是大人，似乎没有那么多需要操心的事；他们不是英雄，想必没有视死如归的激昂精神；他们不是圣人，当然没有制裁与对话的权力。是啊，他们只是孩子……

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对现实的迷茫，冥冥之中，我感觉到了——也许他们只是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剥夺活下去的权利罢了。

路过此地，我没有做任何事，只是伫足看了两分钟，随后转身离开。

跟随着脚步，我逐渐走出了恍惚之中。

一开始果然是前奏，暴风雨接踵而至。黑色的世界里，仿佛落下的雨点一样是黑色，不过随即出现了偌大的反差——雷声不断，周围落下闪光，光与声同时从天而降，雨只是附赠品，但是势力之大甚至让世界变成白茫茫一片。顷刻之间，狂风扫过我身处的世界，还未来得及排水的地面被泛起无数条波纹。紧接着，所有的雨丝随风摆动，漂浮在空中，仿佛这就是风的形状。天空依然低吼着，来势汹汹的暴风雨逐渐将我击溃。我渐渐开始摇晃，雨帘一阵又一阵地扫过我，横扫而来的风好像一开始就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硬生生地吹动我的身体。我的双脚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不知不觉中向后倒了下去，产生的撞击让我感觉天旋地转，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

缓过神来，此刻我正双手插兜，静静地站在废墟的另一角，如饥似渴地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要说那是什么神圣的婚礼，倒不如说那只是在废墟中腾出来的一片空地中搭了一个十分简易的台子。这能让两个人站着都不塌真是奇迹，我这样想着。

新郎穿着近似西装的用深蓝色布料制成的衣服，新娘只是戴着头纱，身袭白色衣裙，捧着三束花，深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台下围观的人们三三两两，但是掌声明显是发自内心的。他们的脸上，清晰可见地露出了笑容。

看热闹的心情促使我继续看下去。我缓缓抽出插在口袋里面的手，转而抱在胸前，脚步随着往前移了几步，因为我觉得他们一定会说些什么神圣且庄重的誓词。

新娘缓缓张开了嘴。

——或许昨天我们侥幸存活，但因为我可能明天就可能会死，所以我今天就要嫁给你。

两人手上的指环闪闪发光。

我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嘛，不过，爱是这样的。我只是这样想了一下，随后快步地仓皇逃离了现场。

不知过了多久，但是这次我并没有醒来，而是来到了午餐的救济点。

环顾四周，在这被围墙围起的狭窄空间中，我看到了——

已经失去至亲后抱着墙上的照片痛哭的她。

努力微笑着为别人倒咖啡的她。

跪在躺着沉睡的儿子的担架前的他。

静止般一直站在破碎的石头前不知在想什么的他。

我的心逐渐沉了下去，后悔当初要来到这样的地方。突然，我的灵魂被一阵啼哭抓取。人群跟着那一阵啼哭声往前靠着，但前方始终保持着一条通路。那是一个年长的男人，手中高高举起的，是用襁褓包起来的婴儿。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毫不知情的他，只能通过啼哭这一种方式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粉色的襁褓在空中稳稳地行动着，后方的人群静静地靠拢，护送着来到了救济点。这个希望的可能性有多大，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

声音的强度缓缓减弱，我所有的神经都在摇晃，只是这种感觉是微弱的。我的双眼闭着，突然感受了一阵白昼之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暗红色。缓缓地，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小女孩正在推着我的胳膊。我叹了一口气，只是觉得浑身都痛，但坐起来的力气还是有的。暴风雨似乎已经结束了，仰仗万里无云的青空，再回想起恍惚中的亲身经历过的噩梦，竟令我心脏一阵绞痛。

“叔叔，你醒了。”语言不通，但从小女孩的眼睛中，我大概猜测她是这个意思。

我嘴里“嗯”了一声，但我的内心只想着快点离开。我艰难地站起来，脚步沉重且不稳，小女孩轻轻扶着我。越是轻柔的力度就越让我的心痛如刀绞。我把手搭在小女孩的头上，顺着头发捋了两下，招招手示意她快快回家。小女孩摇了摇头。

我心中很是疑惑，这时我才注意到了小女孩的怀里一直抱着一些东西——一顶蒙着一层灰的帽子，其中装盛的东西看不太清，但渗过帽子一直流淌着黑色的液体，隐隐中散发着不安的气味。我伸出食指，弯曲着指向了她怀里的东西。

她好像一下子就理解了，脱口而出。

“爸爸！”

这两个词的发音可以说是国际通用。

听到这两个字之后，我非常不礼貌地从里往外涌出一阵反胃。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快马加鞭地离开了这里。头顶的烈焰照射在大地上，刚刚下完暴风雨还潮湿的土地，向空中涌起滚滚蒸汽，惹得人直犯恶心。

我知道我不属于这里，并且从来没有属于过这里。

来之前我是一个人，走之后我不像个人。

归途还很长，如果就继续单纯这样走的话，是走不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