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一个都不能少》剧照
文字I木木LIU
排版I木木LIU
又到了西瓜上市的季节了，往年动则15块一斤的麒麟瓜价格也降到了7快多一斤，但我感觉还是挺贵的，看到百果园里有卖半块的黄西瓜，黄灿灿的，像一只圆圆的皮卡丘，忍不住想逗孩子开心，就说给他买半个，他很兴奋，说：“好呀，好呀，妈妈我还没吃过黄色的西瓜呢！”
瞎说，他在幼儿园都是吃过的。
小半个黄西瓜，1,144KG要了我22.65.
01
儿时对水果的记忆最多的就是西瓜了，炎热的夏天，爸爸最喜欢买的也是西瓜，几毛钱一斤，让卖瓜的切开个小三角瞅一瞅，买上一个，大中午在水龙头下大水一冲，拿菜刀一杀，喀拉一生脆裂成两半，咚咚地能切上一大桌，吃剩的瓜皮拿塑料盆子接好，真是甜美又解渴。
那时候还不知道西瓜皮能抄菜和做酱，或许因为我家是卖菜的，并不需要特地抄来吃，所以并不知道。
那时，父母因为躲计划生育而在河南最北边的安阳市就地谋生，古都的地市也有我们家几个亲戚在，待我上完小学，我们又举家迁回了老家，那已经是后话了。
虽然我们卖菜，但我们不卖水果，童年里，我的水果跟大多数人一样也只有三样，苹果，西瓜和桃子，对了，还有课本上没吃过的地像星星一样的杨桃，让我着实好奇了整个童年。
02
父母一直都是很节俭的人，妈妈作为魏（wei读二声）婆家（姥姥的意思，魏婆是老家山南的方言）八个子女里的长女，从小在家做活到二十四五岁才出嫁，经常给我讲的就是那时候很艰难，自己在家做姑娘时经常要上山去砍椽子，一天能砍一根，然后再从山上背下来拿到集市上去卖，卖3角5分钱，2角钱买煤油，1角钱买块布，给弟弟妹妹们做新衣，剩下5分钱还舍不得花，回家就给了魏婆，村里流行穿格子的衬衣，非常好看，可是自己就是不舍得花。
爸爸也会给我们讲他小时候有多么艰苦，上学没有菜吃，自己种的辣椒，拿一个小罐头瓶腌起来，使劲放盐，想吃的时候就拿筷子头沾一沾。
“你都不知道那时候有多艰难，一瓶辣椒我都能吃一个星期”，这是爸爸经常在家说的话。
“你们现在都好到哪里去了。”
一直以来我们家里都维持着一种简单又平淡的生活，一开始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但自从我喝到了人生中第一瓶矿泉水的时候，我懂得的怎么去回嘴。
03
爸爸兄弟姊妹7个，得益于不反对孩子上学的爷爷，二姑也是上了学的，不比高中毕业的爸爸少学什么，我第一次对二姑有了印象是在听妈妈说二姑不久前刚割了双眼皮，两眼肿得见不了人，所以我们搬到附近的时候也不方便过来，我妈说二姑还烫了头发，一圈一圈的跟钢丝一样，真不知道哪里好看了！
二姑跟我家走的近，但时常也是没钱，或许是给大我两个月的堂姐和堂哥赊肉烧饼赊多了，也或许是一早就跟姑父交恶，不给家用的缘故，但我第一次喝到矿泉水还是得益于二姑的。
那时，我们两家去在安阳的三爷爷家走亲戚，要走城市的两个环，1998年的夏天依旧很热，两家人登着三轮车行驶在安阳市滚烫的马路上，人行道路上载种的槐花树投下的阴凉也解不了渴。
蝉鸣很是聒噪，带的水早就喝完了，妈妈只是说：“一会就到家了”
二姑受不了了，二话不说就咚咚地去买了一瓶水，拿过来让堂姐和堂哥喝。
我着实震了一小惊，对于小学3年级的我来说，第一次知道水还能花钱买！
妈妈在一旁撇嘴：“一会就到家了，花那1块多钱干啥”
当二姑风风火火的拿着剩下的水让我和弟弟喝的时候，妈妈还谦让着不用，不用。
“你看孩子都渴成啥了，大人不喝就不喝了，小孩子渴了受不了很容易生病，生病花的钱可比买水的钱多的多了！”然后又惯常的翘起有很多雀斑的嘴角，笑着说：“恁妈就是太仔细了，连一瓶水都不舍得给乖乖买。”
当透明色的白色矿泉水呛流到我嘴里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喝的不像是水，反正跟自来水不是一个味道，跟茶壶里烧出来的水也不一样。
那是阳光下白色的透明的味道。
又或许是那天的那瓶矿泉水包装过于洁白的缘故。
04
还有一次是因为作业本的事情，那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直以为别的同学用的纸也是爸妈从哪里带回去的，不用花钱。
我用的就是妈妈从之前工作过的玻壳厂里拿回来过很厚的整张的大白纸，妈妈会帮我裁一下，订在一起，当一个本子，后来妈妈下岗，大白纸当然用一张少一张了，以至于后来实在是找不到纸来写作业。
我因为这件事，苦恼了好久，以至于想哭，我该从哪里找到纸呢，作业本我都撕了好久了，老师已经在课堂上明说不要用背面交作业，这不就是说的我么，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暗暗的后悔以前我怎么那么不知道珍惜，如果少用一张今天也不至于找不到一点。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小声地告诉爸爸，我没有纸用了，写作业要交，我很怕爸爸会皱起眉头说“咋会连纸也要买”的话，没想到的是爸爸竟然对我说：“没纸了，你同学都是从哪里弄的。”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买的。”
当爸爸带着我第一次踏入文具店，问有没有稿纸卖的时候，黑色西装盘头花的售货员姐姐轻描淡写的说“有，要几本儿？”，我悬着的心总算长长舒了一口气。
粘着鲜红的红色的封胶，当1块5一本的红色方格格的稿纸被售货员拿到玻璃柜台上的时候，我眼睛跟着玻璃柜一起变亮了，是的，跟我同学用的是一样的呢，真的好整齐好漂亮！
原来，原来纸是可以用钱来买到的啊，我心里又大大的长叹了起来。
小时候的快乐总不与大人相通，很多年后，我才下意识地意识到，我仿佛一直困在父母为我营造的和还有自己设想的信息茧房里，那些让我忧心忡忡以至于认为完全无法解决的事情竟然有时候是那么地不值一提，我应该早该想到文具店里是有稿纸卖的啊，而我竟然还想去哭，是多么没有出息啊。
自此，我也敢大胆地去问一些有没有卖的问题了。
05
经过这两件事的洗礼，当爸爸妈妈再次说起忆苦思甜的事情，尤其是爸爸，对我说有个学上就不错了，连学校正常的补课活动也不让我去，说学习好的都不用补课，补课的都是不努力的！
但是他自己不也承认自己其实不聪明，所以上学时才笨鸟先飞，那先飞要多早才算先飞？5点我就得起床吗？！
我烦不胜烦，说：
“现在又不是以前，时光又不会倒流，你也别让我吃菜了，让我吃辣椒算了？”
这个时候爸爸就会自己找补，端着盛着白开水的碗打着哈哈，说那倒不至于，只是给你们说那时候要吃多少苦，你们现在都吃不了苦。
我懒得给他解释那么多，吃苦，吃什么苦，就算我半夜三更去学校，那学校还不开门呢！
想想，那时候的我的歪理其实也蛮多的。
如今想来，父母勤劳简朴的日常从另一层面来讲其实是一种收缩式的生活，1块钱和2块钱父母当然也是有的，但是在省一分是一分朴实节俭的执念下，渴一会是无关紧要的，但不吃饭是会饿死的，那省下的一块钱，或许在下个月的房租里，也或许在我们新学期开学的学费中。
但又牺牲了什么呢？应该即使对信息的接收河对社会变化的了解吧。
06
我吃到的第一块黄西瓜，是在高三文科班宿舍里同寝的一个女生带来的，在艰苦的年代，她的爸爸靠从山上背下来的一袋香菇敲开了电力局的大门，如今已经是县电力局的局长了，黄西瓜是别人带去她家里的，剩下小半个带到来让我们尝鲜。
彼时我们一家人已经从安阳市迁回老家很久了，开始了固收土地，靠天吃饭 日子，家里日渐困顿。
不知为何，爸爸一直都不怎么愿意让我上学，迫于爸爸不几度不让我上学的压力，我不敢给家庭增添哪怕一分额外的负担，连近视我也是不敢说的，配眼镜，眼睛坏了都可能成为一个不让我上学的理由。
随着升入高中后，随着学业的进行我也日渐更加敏感沉默，进入高三，我的精神状态自我知道的更不好了，学习倒不是主要的原因，更多的是源于青春期对家庭，对自身，对学习环境变化的敏感。
我是以全乡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县城最好的高中县一高的，碍于面子，爸爸让我继续上了高中，但是高一上半年上完，他就放话说我上高中他不管，没钱，如果我继续要上，妈妈就得去挣钱，要么就去村头的老教室里去教书。
于是，妈妈以小学2年级的文化知识，自学拼音和汉字带起了村里二三十名学前班和1年级的学生，在一个教室里，教完学前班再教1年级。
07
一次秋收后又要开学了，我站在装满花生秧的三轮车前小声地对妈妈说，开学要交856块钱的学费，刚从地里装车回来的妈妈，她还带着满头的尘土，头发被风也吹得有些散乱，看着我，对我说：“嗯，等我去问你明婶儿先借借吧。”
说完，就去我明婶儿家的那条街去了，落日的余晖里带着秋风吹起的秋意凉凉，我不敢看妈妈的背影，只敢盯着三轮车后盖上卡着的土块和几根枯黄的草梗，感觉喉咙好像堵了一块什么似的，难受的要紧，我多想，多想问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上了过高中的爸爸还不如不识字的妈妈呢？
我一直都不知道答案！
妈妈曾经一直说她自己是个睁眼瞎，这辈子吃了太多不识字的亏，就连在安阳下岗时也是因为错把培训通知当成了下岗通知而在爸爸下岗半年后，自动下岗了，妈妈悄悄对我说过，爸爸还曾因为嫉妒偷偷拔过她上班自行车的气门芯。
而妈妈对我的最初的期望只是不要像她一样不识字，每次我星期回家妈妈还会体谅我在学校用脑太多太费神，不舍得让我做饭干活，我也不敢去想妈妈对我说她教学教的头痛，一到晚上脑袋就嗡嗡直响，嗓子里也全是粉笔末，一想到妈妈还需要干那么多的农活，薅草，锄地，打药，挑水，做饭，我就万分心痛，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对妈妈好，而另一种恨意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08
到了高三，经过历次的摸底考试，每个人其实大概都能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了，我一般能考到班级的前十几名内，但也不是特别的优秀。所有人或多或少的都在冲刺，该谈情说爱也还在谈情说爱，在紧张的高三倒计时里，上下八人铺的宿舍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生活里的小确幸。
品尝着舍友带来的黄西瓜，才发现我们虽然在一个宿舍，但彼此间的交流却不多。
宿舍都是一个班级里的同学，中午我们可以到宿舍休息一会，而晚上通常9点下晚自习，早上5点半还要起床赶早操，乌泱泱72名学生的教室，室友彼此间也坐的比较远，忘了是谁发起的，我们宿舍约定每周有一天是“尝泡面日”，我们会到超市买回不同口味的泡面，有红烧的，有酸菜的，有金汤的，有白象的，谁也不嫌弃谁，不同的口味泡面泡在几乎一样的不锈钢的饭碗里，每人都能吃一口。
夜晚关灯后，打着手电吃泡面的日子里有着浓浓的泡面香，组成了是高三为数不多的有笑声的记忆，我不追星但也能感受到室友一起谈论明道，王子变青蛙时的兴奋。
带来黄西瓜的女孩只记得她一直都很低调，如果不是分在一个宿舍里，或许我们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交集，印象中她的成绩一直徘徊在比较靠后的位置，或许也有一两科不错吧，到底还是不太关注。
吃着西瓜聊着天，才惊讶的知道她为了快速起床，竟然高三整个冬天睡觉都没有脱过裤子，是一个能在大冬天也能单挑一条牛仔裤的人，真是着实厉害，而我也在室友的谈话中，悄然关注到在关灯后，她还会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学习到很晚。
这样努力却不出成绩的女孩我见过不止一个，初中时有个个子很高很漂亮的女生也一样很努力，迫切的想要考出好成绩，甚至有一次竟然在考场上作弊被老师抓到了，所有人都走了，我看到只有她还独自一个人在考试教室里坐着，头深深地埋在臂弯中，我心里酸酸的，但我也说不出为什么。而爸爸是一局之长的女孩是高高瘦瘦的模样，喜欢扎着一个黑色的高马尾，黝黑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说起话来还有两个好看的酒窝，着实也让我羡慕了好一阵，如今在县城电力局窗口办理收费，在城里安家的四妗子跟她挺熟的。
09
黄色的西瓜倒也真没有吃出什么特别的滋味，但回忆里却是甜甜的味道。
我作为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县一高的女孩，同届的小姐妹早已因为各种原因辍学或者外出打工走了，乡镇上同届相熟的同学多考入了另一所当年新开设的实验高中，也曾经让我去，学费全免，但碍于新开，我并没有选择它。去县城的公交车和回家的乡村小道，我独自一人孤独地走了整整三年。我见过放学回家漫天龙鳞一样的红霞万丈，也细心倾听过风吹麦田大片麦浪发出的簌簌的声响，更在大雪封山里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越四五个村庄，回家开门跺去脚上的雪，听妈妈一声“回来啦”的问候。
困顿的家庭，让我长时间的处于一种极度收缩的状态，也没有交到很多朋友，由于另外一些心底的秘密，我很少说话，而我自知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一个很糟糕的程度，会经常生病，也经常会蒙着头在被窝里压抑的哭泣，我会心里默默地强迫自己停止思考，不要想，不要想，我不敢发出声音，直到喉咙酸疼。
我会鼓足勇气中午去食堂打工来省下午饭钱，会过度关注自身的小缺点，我对周围的人和事基本都会保持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而孤独和沉默却给了我另外一份礼物。
对敏感的另一种形容是敏锐，对时事也随之而来了一种别样的洞察力，或许这就是孤独和沉默给我的礼物吧。
电力局长的女儿还为我们讲过另外一个故事，是关于她姑姑的，她说她姑姑嫁到了广州儿女也都大了什么都不缺，但每次回来状态都很不好，经常对着他爸爸哭，说在外面周围没一个亲戚，想找人说话都不能，回来一直说我们县城好，还不如当初不走，我们听了都有些唏嘘，那时候考出去还是我们普遍的愿望。
命运总是让人无奈，殊不知那小小的故事，以及当时内心微小的触动却也早已在我以后的命运里埋下了草灰伏笔。
而作为考试型选手的我，一向逢大考更显稳健，总能考出出人意料的成绩，以至于中招考试时一向数学成绩一般的我竟然也比学校的平均分高出了二十多分，而那年出题奇难，普遍都是考砸的状态，只要给我时间，我善于做难题，但几何老师让我去参加数学比赛还是大出我的意料，我最优秀的科目一直都是语文，高考也不出意外，我跃居班级第三名，估分亦奇准，公布的分数比我估的分数高了只1分，而那年的文科状元是我们班的第一名。
但我深知，我的水平远不止如此，我对自己高中整个糟糕的状态是有个基本的判断的，但之后不久来自命运最深处的一次背叛我却亲手给了自己。
10
吃到高三室友带来的黄西瓜很久以后，大学毕业，在工作应酬的宴席上我才第二次又吃到了黄西瓜，小小的个头，甜甜的味道，在满桌的觥筹交错，谈笑晏晏中不失是一个很漂亮的点缀。
我小口吃着西瓜，想起在安阳一个夏天的午后，妈妈蹬着三轮车卖菜回来，带回来了一小串荔枝，那是我第一次吃荔枝，虽然平时在菜市场也经常见到，一小把一小把的扎起来卖，但从来也没吃过，妈妈说：“这是人家卖剩下的，不要了，说扔了可惜就给我了，咱也尝尝荔枝什么味道。”
我吃了一个，吃到一半就吐掉了，心想杨贵妃怎么喜欢吃荔枝呢？一股坏红薯味。
妈妈吃了一两个也扔了，直说“哎呀，这么贵的荔枝，吃着也就这个味儿”
冰镇的甜荔枝我早已吃过，现在想起来，应该那荔枝是放的时间太长了吧。
我也曾坐在村里大树下大块花岗岩石上乘凉，村里胡子花白的老人还说我是村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笑着让我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村子，回来修修路什么的，我不置可否又感觉有些时空错乱，金凤凰多古早的名词啊，现在还有人用啊！
再说我怎么可能是金凤凰，哪有我这样的金凤凰，又不聪明又不漂亮，黑瘦的个子，一脸的雀斑，我都不敢抬头见人，还金凤凰呢！
我背个课文也得花老鼻子力气呢！
11
虽然大学早已毕业很多年，到底我至今还在为房贷苦恼，时至今日更是连个正经工作也是没有的，挂着自由设计师的名号混日子，更别说给村里修路了。
到底，我不是村子里飞出的那只金凤凰。
【作者简介】
木木LIU，视觉中国签约插画师；少儿美术教育从业者；自由设计师，喜欢读书和思考，也喜欢交朋友，座右铭：做自己就好……公众号：木木LIU画生活
网友评论